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3)(解嚴.民主篇)(中文書)

書名 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3)(解嚴.民主篇)(中文書)
作者 鄭清文
出版社 麥田
出版日期 2018-12-06
ISBN 9789863446071
定價 520
特價 79折   411
庫存

訂購後,立即為您進貨
分類 中文書>華文文學>小說

商品簡介

1999年美國「桐山環太平洋書卷獎」、2005年第九屆國家文藝獎得主,
台灣短篇小說之王——鄭清文,登峰遺作。


召喚台灣全民幽微曲折的時代記憶!


讀過《紅磚港坪》的讀者,都會了解鄭清文在這個系列裡對文學、小說定義、形式的追尋,得到了怎樣的終極答案。應該為他慶幸他晚年最後的終極之作,已然為他的文學找到了極光。
——彭瑞金(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退休教授)


《紅磚港坪》是二十一世紀重新理解鄭清文創作的轆轤性作品。每個章節都像生命切片,讀者得以任意行走,拉出線面,動態地看到一張龐大且複雜的故事地圖,看到舊鎮故事的變與不變。

我很喜歡閱讀作家的隨筆雜文,彷能讀到不同於小說家身分的鄭清文,對於文學養成、創作觀乃至文化環境的想法。當我看到「台灣作家,要對自己有信心。」這段話,心情十分激動。像是不只讀到文字也聽到鄭先生的聲音。我對自己有信心嗎?閱讀鄭清文的作品是個進行式,「寫作不能有任何自限」,而我在其中讀到小說家對於文學堅定又明確的信念,也讀到一顆熱切彈跳的初心。
——楊富閔(小說家,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著有《花甲男孩》等作品。)

他退休之後「一定要寫」的,是從日治時代,經過二二八、戒嚴、白色恐怖、解嚴,到現在,台灣這塊土地和人們,所經歷和面臨的種種生命歷程。「我的文學屬於台灣」,這是他得到國家文藝獎時的致詞。而這,也是他對深愛的台灣,沒有選擇,必然要完成的工作。《紅磚港坪》就好像爸爸帶著讀者,走過這些歷史,走過這些土地。用showing的方式,對讀者說故事。
——鄭谷苑(中原大學心理系副教授,鄭清文女兒)



人走了,時間也過了,畫留下來了,時間停止在那裡?這幅畫變成了歷史。
台灣是不是這樣?很多生命在生鏽,而後腐掉?

宛如一部方志,鄭清文所描摹的舊莊時代年輪,成為台灣的演化縮影;
小說主角石世文的生命輿圖上,逢遇如點點繁星人物,星點連成線畫向不同方向,恰似台灣人雜沓命運路徑。


鄭清文的大河小說遺作,由40個短篇小說連綴而成的長篇;以舊莊做為故事發生地點,橫跨殖民時代,到戰後、戒嚴,以及解嚴,直到總統直選、民主時代,從容而精彩地講述一個哀愁而美麗的跌宕時代。

小說以過繼給阿舅、本姓李的石世文做為軸核,從他的父、祖、伯、叔、伯母、阿妗、姑姑、嬸嬸、兄、嫂、弟、弟媳、侄子、姪女這些家族成員,連結到姻親、同事、青梅竹馬的玩伴、上學的同窗、鄰居、街坊,甚至社區公園一起下棋的棋友、唱歌的歌友、聊天的話友,或偶然在公園裡寫生的小女孩……這些纏繞在石世文身邊來去的眾生臉譜,這些大時代下的小人物,各有其歷史縱深的生命故事,不管是有關個人生命的困境,或有關大時代威權統治下的創傷靈魂、族群問題……鄭清文以寬容關懷之筆,寫下這塊土地的傷痛、悲喜。

這是一部親近且深刻觸及台灣常民生活的小說,小說中的男女在壓抑時代與傳統束縛夾縫間活著,他/她們如何找到自己苦悶的出口?醉心於繪畫藝術的石世文,將自己藏身在藝術殿堂裡,與多名女子之間的風流情事,紅塵俗世中,情感與欲望的糾葛,像禁錮的囚籠攀生出藤蔓的花朵,鮮麗欲滴,又欲語還羞……

《紅磚港坪》的情感強度,彷若無聲狂流,悄悄漫漶整個台灣那一代人的生活記憶。

小說寫出我輩童年的蟲草花鳥,近乎失語的日常,時代無聲的嘲諷……曾經這座島上所有活過的記憶與歷史,在這本豐厚的小說裡,都一一再次復活。

客服 02-2570-1233 | 會員服務使用條款 | 隱私權政策
PC版 TAAZE | Mobile版 TAAZE
Power By 學思行數位行銷股份有限公司

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3)(解嚴.民主篇)

作者簡介

鄭清文
新北市(原台北縣)人,一九三二年出生於桃園。
國立台灣大學商學系畢業,任職華南銀行四十二年,一九九八年一月退休。
一九五八年在《聯合報.聯合副刊》發表第一篇作品〈寂寞的心〉,一九六五年出版第一本小說集《簸箕谷》,一九九八年出版《鄭清文短篇小說全集》七卷。
一九九九年英文版《三腳馬》出版(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獲該年度美國「桐山環太平洋書卷獎」(後改名「桐山獎」);同年該書由麥田出版中文版《鄭清文短篇小說選》。

作品以短篇小說為主,也有長篇小說,童話,文學與文化評論。多篇作品被譯成英、日、德、法、韓、捷克、塞爾維亞文等。曾獲台灣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等獎項。

二○○五年,獲第九屆國家文藝獎。
二○一七年十一月四過世,享壽八十五歲。

相關著作:《《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1)》(殖民篇)》《《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2)》(戰後戒嚴篇)》《青椒苗:鄭清文短篇小說選3》

章節目錄

追尋文學的極光——導讀鄭清文《紅磚港坪》/彭瑞金
紅磚港坪的走讀/楊富閔
序,和幾點說明/鄭谷苑

解嚴.民主時代(1987~)
狼年記事
公園即景三則
重會(上)
重會(下)
小舞台
小舞台(二)
椅子
任乃蓉
今日拜幾

紙飛機
夏子老師

終章/日出

後記/鄭谷苑
附錄/鄭清文手稿
夏子老師

わたしが一番きれいだったとき

わたしはおしゃれのきっかけを落としてしまった

——茨木のり子(一九二六——二○○六)

昨天,夏子老師打電話來,是林里美接的,約石世文,今天下午三點鐘在公園見面。

下午兩點半,石世文帶了畫具,主要是筆和素描用紙出來。他想早一點去公園,看看雨景,看看樹木和草地。

以前,他去公園散步,碰到在大學教美術的朋友,剛好帶學生出來寫生,對著一片樹木,他只准學生畫樹幹和草地。這是他訓練學生的方法。

這時,石世文忽然想到莫內的畫,畫了一張又一張的麥草堆,不同的季節,不同的時分,不同的天氣,形成的不同的色彩,和不同的光和影。或許他也可以嘗試一下。

今天,雨不停的下著,一下子小,一下子大,公園裡人影也少了。他看到了樹木下面的草地,到處積水,積水不停的閃著白光。他較少在下雨天出來,這是較少看到的景色。他到以前寫生的地方看看,椅子是濕的,他站了一下,走向涼亭。

公園裡,有很多門,也有很多涼亭。東南角的這個涼亭,是在離夏子老師住家最近的門裡面,她來公園,都是從這裡進來的。

夏子老師已退休,幾年前搬到公園附近的住宅區定居,是高級住宅區,她的弟弟就住在附近。

杜夏子是舊鎮國校的老師,沒有教過石世文,卻有教過林里美。她教書一輩子,多教一、二年級的學生,全舊鎮的人都認識她,都叫她夏子老師。她的學生有被抓去管訓過的兄弟人物,回來舊鎮,也會去看她。

夏子老師的新家離石世文他們住家不遠,就隔著大公園,林里美已去看過她幾次,也幫忙做點雜事,石世文也去過一兩次。

夏子老師姓杜,是在夏至那天出生,命名夏子。其實夏子有日本名字的意味。在夏子老師出生的年代,日本式的名字還沒有風行,石世文看過國校的紀念冊,杜夏子的名字是杜氏夏子。當時,台灣女性在姓和名之間,多加一個「氏」字,用以識別。

在日治時代末期,有一些台灣人改日式姓名,都市比較多,石世文算過自己的紀念冊,畢業生三百多名,改姓名的只有十人。石世文畢業,是一九四五年三月,是日本投降的半年前。

改姓名的人不多,不過談的很多。有些姓,日本人也有,只是讀法不同。像林、吳、賴、柳、秦。但是,班上的同學,有姓林的,還是改成小林,姓吳的改成吉田,姓張的改成宮本,完全日本化的姓。

當時,因為工作的關係,或者和日本人接觸較多的人,多少有改姓名的壓力。杜夏子是國校老師。

夏子老師說,杜和森都讀作Mori,意思也一樣,所以只要讀法改一下就好了。

戰爭結束,在日治時代末期出生的,已有不少是日式名字,男人叫武雄、文雄、英雄的很多,很多都沿用下來,女子叫秀子、雪子、淑子的,都改回來了,像秀子就改成秀卿、秀慧、秀媛等等。

夏子老師還是沒有改。聽說,夏子老師的父親曾經去請教過一個秀才,還拿了幾個名字去請教,明夏、宜夏、夏儀。秀才說,不用改,中國不是有孔子、孟子嗎?父親說,那些都是男人,都是大人物。秀才說,誰說女人不能成為大人物。父親雖然覺得秀才有些離譜,他還是決定就叫她夏子,鎮民繼續叫她夏子老師。只是,有人,年紀大一點的,還是叫她なつこ先生。

涼亭裡面有三個人在躲雨。兩人是整理公園的女工,其中一人叫阿芳,石世文認識。第三個人,坐在亭柱邊的石椅上,石椅是L形,他穿著厚厚的外套,戴著黑色鴨舌帽,看來相當老舊。他整個人背靠在亭柱,帽緣上方有一塊長方形的帽徽,已褪色了,仍然可以看到一些紅色痕跡。兩個女工人面前,放著一部工作用的推車,上面放著工具,有竹掃帚,鐵耙子,塑膠桶,和雨傘。女工人身上穿著有桔色螢光橫條的工作衣,都穿著塑膠半統靴。看了鐵耙子,石世文想起以前是用竹耙子,製作較麻煩,是要用火烤彎。

「這種下雨天,也出來。」

男人說。

石世文看了他一下,以為他在問女工人。

「這種下雨天,也出來。」

男人的眼睛盯著石世文。

「雨小了。」

石世文回答他。

「醫生怕我。」

男人冒出一句。

阿芳和另外一個女工人笑了。阿芳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醫生怕我,一直叫我出來。」

兩個女工人還是笑著。

「不要笑,醫生真的怕我。」

「石老師,一個人?」

阿芳說。

「我和夏子老師約三點鐘。」

「夏子,日本名字,現在還有人用日本名字?」

「石老師,雨小了,我們還要去工作。」

「下雨天,都要出來。」

「不出來,做不完。」

「上午,出來的時候,沒有下雨。」

兩個女工人推著工作車走了。

「真的,醫生真的怕我。」

石世文看著手錶,也走向公園門,站在門口等著。

公園的門口,出去就是兩條馬路交叉的路口,石世文看著交通號誌,以及順著綠燈行走的車和人。雨又下了,不大,公園外,車子來來往往,行人也不少,有人撐傘,有人空手快步走過。他看到了夏子老師在人群中,矮矮小小的,手撐著小小的淺水色的雨傘,一步一步走過來。

「夏子老師。」

夏子老師穿著白色襯衫裙,灰綠色外套,過膝深灰色裙子,一手拿著黑色皮包,一手撐著淺水色雨傘。

「世文,真歹勢,這種天氣約你出來。」

石世文牽了夏子老師的手。已忘記什麼時候開始,他和夏子老師來公園散步,他就牽她的手。她的手,白白、小小的,可能是下雨的關係,有一點冷。

「世文,這是什麼?」

每次來公園散步,夏子老師就問很多問題。

她在舊鎮國小教書,教了四十多年,教過林里美。林里美告訴石世文,夏子老師在上課的時候,就喜歡問學生「這是什麼」。這是她的教學方法。和石世文一起,她也一直問「這是什麼」,好像她已變成學生了。

「世文,這是榕樹嗎?」

「是,這是榕樹。」

石世文發現,夏子老師的問法,改變了。

「這是什麼?」

「氣根。」

「榕樹長大了,也長鬍子嗎?」

「對。」

石世文有點急,夏子老師問得太快了。

「氣根是做什麼用的?」

「它幫助母樹吸取水分。」

「這一棵,也是榕樹嗎?葉子很大。」

「這是印度橡膠樹。」

「它的鬍子變成手,變成腳了。」

「對,對,氣根變成柱子,幫助支撐母樹。」

「蓋房子,要有很多柱子。」

「對,對。」

「呃,樹很聰明,自己幫助自己,不要倒下去。是不是?」

「是。」

「是不是像柺杖?」

「什麼?」

「年紀大了,要柺杖?」

「呃。我沒有想到年紀的問題。夏子老師,妳一直沒有用柺杖。」

「這,雨傘,就是我的柺杖。」

他們經過榕樹區,雨小了,幾乎變成很細的毛毛雨。

「這是阿彌陀……」

「是阿勃勒。」

「赫,對,對,是阿勃勒,你說是巴西原產。夏天,整棵樹是淡綠色的葉,開著一串一串淡黃色的花,那麼清新。現在冬天,葉子快掉光了,豆子變黑了,是水土不服嗎?」

「我不很清楚,不過,好像很多植物的適應力很強。」

「呃,那人呢?」

「人發明了衣服。」

「這種天氣,很難穿衣服。」

「今天早上我正要換衣服,接了一下電話,只一下,就打哈欠了。」

「里美在家?」

「她去上班。」

「呃,我真糊塗。退休之後,不上班,就忘掉別人還要上班。」

「我也快退休了。」

「你退休,還有事做。上次,我看你畫畫,就畫這一些樹。你說只畫樹幹,這些歪歪曲曲的樹幹?」

「只這一些,就畫不完。我記得夏子老師說,喜歡青仔欉。」

「我喜歡它,長得直。雖然我自己很矮,也有一點肥。」

石世文記得,在舊鎮公會堂兩側,各種了一排青仔欉,他曾經爬上去,拉下葉子,到港坪上做滑船。

「這是什麼?」

「樟樹。」

「對,對。以前,你就說過。就是做臭丸的樟腦樹。我們都是教員,人家都叫我們臭丸。臭丸,日語是ノータリン,腦不足。我們教員,不但是臭丸,而且腦不足。」

「夏子老師,我也是臭丸,腦不足。」

「呃,世文,聽說,全世界,只有台灣出樟樹。」

「大概有百分之九十吧。」

「現在,沒有人用臭丸了吧。」

「不是完全沒有,不過不多。」

「我有一個同事,租了一片山地,種相思樹,說長大收成以後要請大家,結果樹是長大了,沒有人要了。」

相思樹可以做木炭,可以做枕木,還有礦內的支柱,現在除了少數做木炭,都用不上了。

「老師,我們走這一邊。」

「這條路太窄,你不用牽我。」

「為什麼?」

「對面有人走過來,大家有路走。」

這是讓路的問題。石世文記得,大概一個月以前,也是在這一條路上,迎面來了一家四個人,年輕的父母帶了兩個子女,兩個小孩一邊跳一邊笑,石世文讓到路邊的草地上,他們哄笑而過,一家四個人,沒有人說對不起,也沒有人說謝謝。

「世文,那是什麼?」

夏子指著樹木下積水的草地。

「我不確定,大概叫麻鷺。」

「牠在做什麼?」

「等蚯蚓。常常看到牠在樹下的草地上靜靜站著。有一次,看到牠啄到一條蚯蚓,開始我以為是在咬樹根,仔細一看,是蚯蚓,有一半還堅持在地中,看過去,好像在拔河。以前,草地乾,要等很久,現在,草地有一部分泡水了,蚯蚓可能要出來地面呼吸了,也容易找到了。」

「牠很聰明。」

「以前常常看到兩隻,最近只看到一隻。」

「另一隻呢?」

「不知道,可能不在了。」

「一隻就不會傳種了?」

「據說,牠也是一種瀕臨絕種的鳥類。」

「為什麼?」

「因為人。人奪走了牠們的棲息地,奪走了牠們的食物。」

兩人走到寬一點的路上,夏子老師又伸手給他。

「這叫台灣……」

「對,台灣欒樹。」

「為什麼加台灣兩字?」

「台灣原生種。」

「樟樹呢。」

「老師,這一次難倒我了。也許也是原生種,我不敢確定。」

「對不起,對不起。」

「我回去查清楚,下一次回答妳。」

「我記得,上一次看到,它開黃色的花,很鮮艷。第二次,變成咖啡色。現在,顏色淡了,就要謝掉了吧?」

「老師,這一棵樹。」

他們走到路的分岔點,在一棵小小的苦楝樹前停下來了。

「世文,我記起來了。」

沒有錯,那棵小數的樹幹上,還可以看到一個小洞,是五色鳥的巢。五色鳥是啄木鳥的一種。有一次,市政府在樹上掛了一份布告,說五色鳥在此築巢,不要靠近打擾牠,結果,至少有十部照相機架好等待著,賞鳥、照相。鳥並沒有出現。

另外一次,在另外一棵樹,他帶夏子老師去看,那一次,市政府的公告也出來了,賞鳥的人卻還沒有來。

「老師,妳看,就在那棵樹,兩根大樹枝交叉的地方,在那一根直立的樹枝上,有沒有看到一個小洞,裡面有小鳥,小鳥伸出頭來了。」

「哪裡?」

「那裡。」

「呃,看到了,好漂亮喔。」

「雖然,小鳥只是伸出頭,羽毛都長出來了,可能很快就離巢吧。」

「牠們都要離巢嗎?」

「大部分的鳥類,都要離巢,有的還沒有完全長大,飛不遠,是很危險的。不過,牠們必須離巢。」

「為什麼要離巢?」

「母鳥還要生卵,還要孵卵,生弟弟妹妹吧。」

「不能五代同堂。」

「鳥的想法,是大自然的想法。」

「人呢?」

「有些動物是大家族的,像猴子,像象。」

「對,我上次問你的問題,象的問題。」

夏子老師問他,象是不是能預知死期,是不是人以外唯一預知死期的動物。

象是群居的動物,一個家族,或幾個家族在一起。有些象老了,會離開象群,獨自出走去找死所。死所形成象塚,一般是沼澤地,或池塘,老象走進水裡,到了全身沒入水中,就把象鼻收回,溺水而亡。

這是傳說,石世文也不知道真假,不過,好像有記載,在印度的某些地方,有人找象牙,發現了象塚,那裡有很多象牙。

「很多動物死了,屍體呢?」

「被其他的野獸,或鳥類吃掉。」

「象的死法,是不是避免屍體被毀掉?」

「真的,我不知道那種傳說是不是真的。」

「我很希望它是真的。那是很美的故事,懂得找自己歸宿的場所。那麼自在,不過有點淒涼。」

「老師,走上面?還是走下面?」

二人走到分岔點,一條可以上人造小山,另一條走向音樂台前面。

「上面有很多樟樹?」

夏子老師說過幾次,她很喜歡樟樹。

「老師想上去?路會滑。下面也可以看到樟樹,樟樹在山坡上,整片都是,上面和下面都可以看到。」

「那我們走下面好了。」

過了樟樹林,就是音樂台。

音樂台前面有一排排,排成弧形、漆成豬肝紅的長椅,平時都會有人坐在那裡,有人看書,有人玩手機,有人休息,也有人睡覺。有音樂會的時候,人就多了,連椅子後面的草坡地坐了不少人。今天,只有一個中年女人在音樂台上,在運動,動作很多,不但手腳不停地伸縮,有踢有跳,還全身扭動,包括頭部、頸部和腰部。

「這是健身操?」

「應該是。」

「這會太激烈嗎?」

「有時候,我從這裡經過,常常看到這個人,都是這樣,不但激烈,時間也很長,要持續一個鐘頭以上。」

「這是有益健康的運動嗎?」

「吃東西,可以吸取營養,吃多了,有時反而會傷害身體。」

「純純有跟你聯絡嗎?」

「沒有。老師呢?」

「也沒有。」

「沒有電話,也沒有信?」

「都沒有。」

「聽說,她很不喜歡寫信?」

「她中文、日文、英文都不算好。你們這一代,碰到戰爭的這一代,雖然她讀過高中,讀中文、日文可以,寫信卻有點困難。」

「呃。」

「你有讀大學,不算。」

「那她的音樂呢?」

他們正要走過音樂台。

「基本的可以,不過要彈中等以上的曲子,就很難。」

石世文知道,林純純和夏子老師接近,是因為音樂。當時,夏子老師在舊鎮是很少數有鋼琴的家庭。林純純向她借鋼琴練習,夏子老師也可以教她。

嘎、嘎、嘎、嘎。

「世文,樹上很吵,那是什麼聲音。」

夏子老師抬頭看樹上。

「喜鵲的叫聲吧。」

「喜鵲的叫聲那麼難聽?」

「牠們在爭吵。」

「爭吵什麼?」

「展示雄威,爭取母鳥。」

「呃。」

夏子老師低下頭。

「老師,那邊有涼亭,要不要休息一下?」

「世文,你看這些樹。落葉松,葉子全都掉下來了。」

石世文看地上,針狀帶紅的咖啡色落葉,像鋪著地毯。上次,夏子老師也說落葉松,他記得以前也聽過落葉松,不過他查了資料,是叫落羽松,日本也叫落羽松。

「世文,這一排樹,到了春天,又會長出新葉,很漂亮的綠葉,對不對?不過,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看著這一排樹,知道台灣也有春夏秋冬。不知為什麼,冬天的感覺特別清楚。」

「大概,在台灣,會落葉的樹並不多,更少像這一種樹,掉到連一片葉子都沒有。」

夏子老師說,彎腰撿起一兩絲枯葉。石世文看到,她彎腰的時候,有點吃力。

「老師,我們還是去涼亭裡休息一下。」

那個亭子,平時都有一些人,有男的也有女的,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他們有時會帶點心,也有人泡茶,有時,也有人吹口琴,今天可能是因為下雨,只看到兩個人坐在那裡。

「世文,我看到了,很多鳥。你過來,那是什麼鳥?」

「暗光鳥。」

池塘邊,還有樹上,停著許多暗光鳥,偶爾也有一兩隻飛過來,飛過去。

「不是,不是,那鳥小小的,鼻子紅紅的。」

「小水鴨吧。」

「牠在吃東西,吃什麼東西?」

「吃青苔吧。」

「今天,沒有人來餵鳥。」

「天氣不好,沒有人出來。」

「中間那一隻是什麼?鶴嗎?」

「不是鶴,是蒼鷺。」

「牠腳很長?」

「是很長。」

「水很深嗎?」

「蒼鷺可以站在水中,不會很深吧。」

「你看。」

夏子老師指著一塊塑膠板,上面寫著「水深危險」。

「這是做官的人的一種護身符。萬一有什麼事發生,他們會說有提出警告,就可以免除責任。」

「世文,我看到了。」

「什麼?」

「龜。」

「呃,我也看到了。」

「龜很長壽吧。聽說可以活千年?」

「千年?我不知道,大概可以活一百年吧。不過,龜的種類也很多。」

「龜、鶴、鹿,都很長壽,是嗎?」

「那是以前的人說的。鹿,在台灣並不長壽。」

「為什麼?」

「因為鹿皮漂亮,差一點被獵光。」

「呃。」

又下雨了,雨勢並不大,有一點風,吹到臉頰。

「老師,我們還是進去休息一下。」

這個亭子,和剛才的不同,中間沒有桌子,椅子在四個角落。風的關係,東側是濕,西側是乾的。石世文和夏子老師坐下來。

這時,石世文看到亭子裡那兩個人,兩個年輕人,應該是男女朋友。夏子老師也看到了。他們坐在長椅上,還撐著淺紅色的雨傘,男的手裡拿著一個紙袋,兩個人用竹籤叉著,舉到嘴邊,一邊吃,一邊笑。

石世文聞到了香味,他們是在吃鹽酥雞。

「嘴張開。」

男的叉了一塊鹽酥雞,自己先張開嘴巴,好像要和女的比誰張得大。女的把嘴張開,張得很大,還笑著。

「你。」

女的說,也叉了一塊,因為嘴裡塞著雞肉,講不出話。

「下雨天,一個人變成兩個人了。不,四個人了。」

石世文和夏子老師走進亭子裡,還不到五分鐘,剛才在另外的亭子裡碰到的男人也走進來了,西側有人,他只好坐在東側的石椅上,腳伸直,擱在石椅上。東側會濺到雨水,不過雨不大。他把帽子拉一下。

「醫生怕我,叫我出來。」

夏子老師看了他一眼,把視線移開。

不久,那對母女也走進來了。夏子老師對他們輕輕的點頭,母親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女兒低頭笑,眼睛看著遠方,那姿勢,好像眼睛長在額頭上,但視線並不集中,兩顆眼睛,眼球顯得格外的大。

石世文和夏子老師一起,或單獨一個人,在公園散步的時候,常常碰到這一對母女,大概都是在下午,她們的衣服很類似,體態也差不多。她們都是穿著布衣、花裙子,天氣熱,衣服少一點,天氣冷,像今天,就會披上厚厚的外套,都穿長襪,兩個人,身材矮矮的,母親年紀大了,女兒年紀小,體態卻差不多,腰身比較粗。

「她是不是有病?什麼病?」

夏子老師問過。

「我不確定,好像叫蒙古症?現在叫唐氏症。」

「生下來就這樣?」

「對。」

「不會好嗎?」

「好像不會。」

「好可憐喔。母親要陪女兒一輩子?」

「很可能。」

「如果女兒先走了?」

「母親,或許可以解脫。」

「像出獄?」

「像出獄。」

「不過,母親已經陪她二十年以上了吧。如果母親先走呢?」

「她要自己走吧。」

「自己怎麼走?」

「總是要走的。」

母女在亭子裡大概停了三分鐘,沒有坐,一直站著,然後母親牽了女兒的手,走向竹林的方向。

「唉。」

夏子老師眼眶紅了。

「你會下棋嗎?」

男人問石世文。

「會一點。」

「你知道什麼叫死棋吧,她會餓死。」

「真的會餓死嗎?」

「如果沒有其他的家人,她又不會照顧自己……」

「真的會餓死?」

夏子老師眼眶紅了,淚水也滴下來了。

「看來,她還不到不會照顧自己的程度。」

「這叫死棋。死棋就是死期。」

「老師,我們走吧。」

石世文牽了夏子老師的手。

「你們不相信嗎,醫生怕我。」

那個男人說話,還摸一下帽子。

「世文……」

夏子老師站起來,主動拉了石世文的手。

「你們也怕我?」

他們走向竹林的方向,也就是母女走去的方向。

他們走到觀音塑像前面,有人在參拜,都是合掌胸前,有人靜靜站著,也有人微動著嘴,而後鞠躬。其中也有看到母女二人。母親拜,女兒也跟著拜。

石世文在公園內,常常看到母女相偕走過,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二人站在佛像前面。

夏子老師合掌拜了三次。

「世文,你不拜嗎?」

石世文沒有說話,帶她到佛像側面,那裡立有一個公告牌,有字的一面是向外,站在佛像前面只能看到公告牌的背面。上面寫著,這是藝術品,不是一般神像,請遊園民眾不要膜拜。

石世文想到,他在大四那一年,台北上演《宮本武藏》,一共有三集,其中有一集,武藏出門決鬥,他知道這一次是強敵,對方聚集整個道場的兵力來對付他。他走到神社前,上面掛著一個大鈴,從大鈴垂下一條粗繩,他伸手拉繩子,這是不是和台灣上香的動作同樣,告訴神明,我來了,我就在祢面前,我有所祈願。

武藏忽然放下手,靜靜站著,在心裡唸著,「敬神不求神」。

「為什麼?」

石世文帶夏子老師去看告示牌。他還記得,當時在建造公園的時候,這個塑像已存在。在附近,有一家佛堂,供奉著同樣的佛像,公園裡的這一座,是放大的。當時就有很多人來參拜。建造公園時,有人反對,並要求拆除,其中一個主要的理由是,佛像是佛教的,為什麼只重視佛教,其他基督教、道教,也可以塑像呀。所以,就用藝術作品的名義留下來。

「為什麼文字不向正面?」

「用藝術品的名義就不用拆。另一方面,也考慮不讓信徒直接看到。」

「世文,我懂了。」

夏子老師說,拉了石世文的手,跟著母女離開佛像。

「世文,你看她們的背影,像不像象?」

夏子老師說,眼眶紅起來了。

「我也這樣想。」

今天,她們是穿著接近淺灰色系列的外套。象很大,不過,從遠處看,她們縮成一團,的確有一點像兩隻象。

「她們來公園散步,另外一個目的,就是來拜佛。」

「看來,她們已拜好幾年了。」

「好幾年了。」

「這樣子,心理負擔就可以減輕一點吧。」

石世文和夏子老師從佛像側面的路繞出來。

「世文,那是什麼鳥?」

有一對鳥在樹下草地上停停跳跳,而後啄一下,又跳起來。有時雙腳一起跳,有時一腳先,一腳後,跨步走著。一望過去,草地上還是濕的,有些地方還有積水,牠們都能精確的跳開水地。

「就是剛才很吵,聲音很難聽的那一種鳥。」

「現在很靜了?」

「牠們已相配好了,一起覓食。」

「那是什麼鳥?」

一對年輕的男女走過,女的問。

「烏鴉。」

男的毫不考慮的回答了。

「是烏鴉嗎?」

夏子老師再問。

「是喜鵲。烏鴉,全身就是黑的,喜鵲比較小,身上有白毛。」

「在七夕,牛郎和織女要相會,為他們搭橋的,就是這種鳥?」

「對,對。」

「他們相會,而後,在同一天,就必須再分開?」

「對,對。」

「必須分開嗎?」

「傳說是這樣。」

「世文,你看,那邊另外還有一對。」

夏子老師指著遠處較遠的草地上,樹叢的邊緣,另外一對喜鵲。

有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西裝褲,上身穿著淺綠色夾克,戴著灰色無緣帽,手拿著小型照相機,走向喜鵲。

喜鵲看到有人接近,就慢慢跳開。男人看牠們跳開,就更靠近,人已走進草地,鞋子已經碰到積水。他越靠近,鳥更跳開,他加快腳步,鳥飛走了。

男人退到路上,鞋子已濕了,褲管也濕了。

「世文,牛郎和織女分手的時候,喜鵲也搭橋嗎?」

「什麼?」

「喜鵲也搭橋讓他們分手嗎?」

「我不知道。」

石世文想到,俗語有「見合不見離」。

「那他們怎麼分開?」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石世文完全沒有想到夏子老師會問這種問題。

「老師這是什麼?」

他們已走到路快分岔的地方,公園裡有很多分岔。

「荔枝。我記得,上一次看到荔枝掉落滿地,有的已爛掉了。你說,這些,不是珍珠,也不是鑽石,現在沒有人吃土荔枝了。」

「對,對,老師記性真好。」

「我一直感覺,太可惜了。所以,印象很深。」

「我也有這種感覺。」

「人被寵壞了。我記得在舊鎮,有一家麥芽糖廠,圍著紅磚牆,裡面有一個小庭,種有兩三棵荔枝,我和他們家人有熟,荔枝熟了,我們就去摘,但是比我們更早,就有小孩越牆進去偷摘。就是這種,現在沒有人要的。」

「時代變了。」

「那是什麼?」

「松鼠。」

一隻松鼠,在荔枝樹枝上迅速的走過。

「松鼠也吃荔枝?」

「我沒有看過。」

「動物也挑食嗎?」

「貓就挑食。」

「為什麼?」

「不捉老鼠了。」

「呃,貓也被寵壞了。」

他們走到公園的兩條主要道路的交叉點,那裡有一個更大的亭子,平時有很多輪椅聚集那裡。公園裡,有好幾處,有輪椅陣,這裡是其中的一隊,大概有七、八輛。

坐在輪椅上的,大部分是老人,平時都是靜靜的坐著,有的在打盹。

「她們在做生日。」

那一次,是夏子老師先發現的。推車的外傭在那裡切蛋糕,也有飲料。

「她們講什麼話?」

「菲律賓來的,講的是塔加拉語吧。」

她們講話很快,好像在打卡賓槍。

大部分的老人家都坐著不動,只有一個老婦人在吃蛋糕,是外傭在餵她,把蛋糕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慢慢的餵著。

「奶奶……」

外傭詞彙不多,一叫「奶奶」,老人就張開嘴。

好像在吃五頓。石世文回憶以前在農村,看農人在田邊吃五頓的情景。

「好溫暖喔。」

夏子老師說。

忽然有一輛腳踏車匆匆駛過,是個洋人。

「他不是幼稚園的老師嗎?」

夏子老師問。

那個洋人,常常帶幼稚園的小朋友來公園,一邊玩,一邊跳,一邊教英語。

「現在的小孩,太好命了。」

「我們學英語一輩子,連電影也聽不懂。」

「世文,公園裡不是禁止騎車嗎?」

「是禁止的。」

「他們看不懂中文?」

「布告,也有英文呀。還有圖。」

「那為什麼?」

「下雨天呀。」

「下雨天?」

下雨天,人少,警察不來,路又濕,走近路,方便多了。

「外國人,不是很守法嗎?」

「我們這邊,有不少去外國留學的,有的還是法學博士。他們在外國守法,回來台灣,就不一定了。」

「呃。」

「老師,我帶妳去看一棵樹,也是現在沒有人吃的水果樹。」

「什麼樹?」

「妳猜。」

他們站在一棵矮樹前面。

「我猜不出來。」

「可以吃的,我們一定都吃過。」

「世文,我猜不出來,你告訴我。」

「楊梅,也就是樹梅。」

「樹梅,真的,現在好像沒有看到。我問你,樹梅開花嗎?」

「開花。」

「晚上才開花?」

「為什麼?」

「以前,在學校,有一位從廈門來的老師,她說樹梅只在晚上開花,在日出以前就謝掉,人看不到,看到樹梅開花的人會死掉。會是真的?」

「不是真的。樹梅會開花,不會馬上謝掉,而且和茄苳一樣,有公樹和母樹,都會開花。如果老師所聽到的是真的,楊梅,桃園那個楊梅,是楊梅,也就是樹梅的產地,人不是都死光了?」

「呃,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聽說廈門那邊的樹梅,又大又甜?」

「有可能。有些植物,這個地方有,另外的地方沒有。有的地方長得比別的地方好。像甘蔗,在印尼,長得又大又甜又多水,台灣差一點,日本……」

「聽說沖繩有種甘蔗。」

「對,對,我有聽說過。」

「世文。」

夏子老師看著前面椰子樹區一個年輕女人,撐著傘,站在路邊看著樹。

「上次也是在那裡看到他們。」

上次看到,是兩個人。女的已懷孕,另外一個人可能是丈夫。兩個人,慢慢的走,一邊看著椰子樹。男的,牽著女的,另外一手不時伸出去摸她的肚子。路上的行人,有人瞟眼看他們,也有人盯著眼睛看。他們走到一棵大王椰子前面,停下來了,兩人伸手去摸大王椰子的樹幹,再抬頭看著樹,從下面看上去。

「他們在做什麼?」

夏子老師小聲問。

「我不清楚。」

「會不會是一種儀式?」

「什麼儀式?噢,我想可能是在做胎教。」

石世文想到,許多胎教的方式,有人讀書,有人聽音樂。

「胎教?」

「胎兒在肚子裡的時候,聽說胎教很有效。這對夫妻,可能希望將來,小孩能像椰子樹,又高又直。」

他的推想如果正確,現在有這種想法的人恐怕不會多吧。

「今天,為什麼只有一個人?」

「先生可能上班去了。」

「太太一個人也出來了?不怕滑倒?要不要扶她一下?」

「大概,她認為這很重要吧,有機會就出來。老師教學生,重要的是很好的方法,對不對?我看,她走得很小心。」

「世文,你為什麼不畫這種又直又高的椰子樹。拚命畫那些扭來扭去的榕樹?」

「因為我心理有點扭曲吧。」

「你?」

「還有,我眼睛也有問題。」

「是你看到的東西扭曲,還是你斜視?」

「以前,在台灣,做玻璃的技術還不夠好的時代,做出來的鏡子不平整,照出來的映像是會扭曲的,看久了,映像好像就動起來了。」

「你是說,不好的鏡子,照出來的事物會扭曲?」

「老師有沒有看過那種鏡子?」

石世文記得,好像是在十六世紀,在翡冷翠,有一位畫家就是畫出凸面鏡的自畫像,手較近,畫的特別大。這算不算是扭曲的一種開始?

「有,有。」

「夏子老師。」

是阿芳,和另外一個女工,正在樹下草地上耙著落下來的枯葉。

「阿芳,這種天氣,妳也出來?」

「妳們在收落葉,落葉泡了水,要重幾倍喔。」

「沒有辦法,上面說要趕工。」

阿芳笑著說,露出牙齒,缺少一顆門牙。

「阿芳,妳的牙齒還沒有補?」

「領工資就去補。」

阿芳笑著說。

「上次,妳不是也說過,領工資就去補?」

「我有說嗎?」

「有呀。」

「老師,這一次,我一定會去補。」

「阿芳說,這一次,還是不行。」

另外一個女工人說。

「不要亂說。」

「不補不行,不好看,還有吃東西不方便。」

「是真的,咬香蕉,就會像菜股,留下一條凸出來的痕跡。」

阿芳笑著說。

「世文,你看樹葉掉那麼多,又黏在地面上,怎麼掃呢?」

「老師,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他們來到剛才和阿芳和他們一起歇雨的亭子。

夏子老師坐下來,有點不安的樣子。

「老師,怎麼了?椅子上有水嗎?」

「沒有,沒有,沒有什麼。」

「有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

「林純純什麼時候回來?」

林純純去美國看她兒子。

「我也不知道。」

石世文聽林里美說,林純純在舊鎮,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是小學同學,因為家境關係,很早就結婚,沒有升學,後來丈夫死掉了,她請她去家裡幫忙打掃,她家裡很多食物,有的是買的,有的是病人送的,那時候還沒有冰箱,林純純寧願讓食物壞掉,也不會送給她。

「怎麼會這樣呢?」

這和石世文對林純純的感覺完全不符合。她個子小,皮膚白,像夏子老師。小嘴,一排又小、又白、又整齊的牙齒,還有輕輕的笑。那時他晚上睡覺都會夢到她。

「她沒有寫信?」

「沒有。她雖然考上高女,戰後改制,也讀到高中,中文、日文、英文都好像不太好,好像都不習慣用來寫信。」

「真的?」

這是有可能的,那是一個時代造成的缺陷,三種語文都會,但是都不很好。

「有沒有打電話?」

「也沒有。」

「呃。」

「世文,我想回去了。讓你花那麼多的時間陪我。」

夏子老師站了起來,卻不動。

「我很高興能陪老師。里美常常提到老師,如果不上班,她也很想出來看老師。」

「里美是很好的女孩,你很福氣。不,應該說,你們兩個人都很福氣。」

夏子老師說,又坐下來。

「老師,妳有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事。」

「老師,我來幫妳按摩一下。」

以前,他替她按摩過,開始是他自動,後來,有時,她也會要求。

「世文,幫我抓一下。」

石世文輕輕的抓她的肩膀。

「世文,你會日文吧?」

「可以讀,不能講。」

「為什麼?」

「敬語的問題。」

「呃。我了解。敬語的確很麻煩,還有男女語言的區分。」

夏子老師說,從黑色皮包拿出一個信封,是直式的,上面寫舊鎮國民學校,「杜夏子樣」,寄信人的名字寫在背面,「高木惠」,信是由沖繩的石垣市寄來的。

「是誰寄來的?」

「你自己讀。」

信是用日文寫的。

夏子樣

很突然的寫信給妳,請多多包含。

我叫高木惠,我的主人叫高木堅。他在三個月前過世。他的遺言,一定要我寫一封信給妳。他是癌症過世。妳知道他自己是醫生,卻一直沒有發覺。我不認為他是疏忽。我想,他是有感覺。我自己是個護士,我知道怎麼照顧他,他沒有很痛苦。

「高木堅是誰?」

「我認識的人。」

「台灣人?」

「對,台灣人。」

「他姓高,名木堅,去日本,變成姓高木,名堅,名字沒有變,讀法變了。太太是日本人,依日本習慣,從夫姓,叫高木惠?」

「大概是這樣,你再讀下去。」

他在昭和二十二年,也就是一九四七年,由台灣逃到與那國島,再逃到石垣島。「逃」是他常用的字。

一九四七年三月以後,台灣的局勢很不平靜。他是在長崎學醫的,戰後回去台灣,遇到一位從沖繩去台灣開設醫院的院長,正在計畫如何移轉醫院的事。這個醫院的另外一個醫生,去過滿洲,他知道中國人的做法,所以在那一件事發生以後不久,就勸他逃走,他本來很猶豫,說自己沒有做錯什麼事,但是那位醫生舉了一些統治者在中國殘害百姓的事例,他就從台灣的東部海邊,坐船到與那國,再由與那國逃到石垣。

石垣島有很多台灣移民,他們是從台灣中南部農村過來的移民,他們是來種甘蔗和鳳梨的,那位勸他逃走的人,也是石垣島的人。

他有日本醫生執照,就到我們醫院來,我是護士。大概經過三年同事,我們結婚了。

在這期間,他不敢和家人聯絡,後來,他也知道不少人在那一事件之後,受難了,有幾個是同事或親友。

有一件事,我是一定要告訴妳,每年夏天,在夏至前後,大約就在那一天,他會去與那國島,很多人知道那裡的落日很美。他還說,那一天,太陽最接近台灣。他從那裡可以看到台灣,看到從台灣下去的落日,美麗的落日。最美麗的夏天的落日。

我想告訴妳,他死後,我曾經有一次去與那國,不過不是夏天,去看落日。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和他一起。我們一起去過很多地方,與那國,他就是沒有帶我去過。我去的那天,因為雲層,沒有看到太陽,不過雲彩呈現鮮妍的各種彩色,隨著時刻,不斷的變幻,還有鑲著黃金色的邊緣,美極了。

聽說,現在台灣變很多了,有錢了,也自由了。

我現在有一個希望,我們兩個人,妳和我,可以相約,見見面,甚至可以去與那國,或許可以看到更完整也更完美的落日,從台灣下去的落日。可以嗎?かしこ。

高木惠

「老師,かしこ是什麼意思?」

「かしこ、かしこ……」

夏子老師已滿面淚水,忽然,整個人趴在石世文身上,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背部。

「夏子老師……」

石世文輕輕的摸了她的頭髮,然後再輕輕的抓了她的肩膀,抓了幾下。

「かしこ,大概是敬畏的意思,日本女人寫信常用的結尾詞。」

「這封信,寫得很真誠。」

「世文,我應該去嗎?」

夏子老師忽然轉身,臉朝著石世文,雙手抓著石世文的手臂。

她的皮膚很白,肌肉已鬆弛了。她的頭髮白多於黑,眉毛也白多於黑,她的臉上,眼角,尤其是脖子,都刻著深淺不同的皺紋,眼皮也顯得有些浮腫。

「我想,她是充滿著友善。」

「我這年紀,還可以坐船?」

「不知道有沒有飛機?」

「其實,我只是想,可以和惠桑見一次面,也等於看到木堅。」

夏子老師說,臉依然朝向他,睜大眼睛看著他。

「也許,可以在台北見面。」

「在台北,又看不到台灣的落日。」

「老師想去,我可以陪妳去。」

「世文……」

「老師……」

「我不想去了,現在,我什麼都不是。」

夏子老師又哭了,淚水已融化了臉上的一些化妝,淡淡的口紅,也脫色了,看起來,一下子又更老了很多。

在舊鎮時,石世文就聽說過,夏子老師有一個男友,他們就要結婚了,忽然發生那一件事,那個男友,應該就是這個高木堅,失蹤了。當時,他有一個醫生同伴遇害了,另外也有失蹤的。

「當時,完全沒有想到他已逃到石垣島。」

夏子老師喃喃的說。

石世文也想到,林純純曾對他說過,夏子老師,差一點被她的先生,也就是何醫師強暴。她全身光裸,直直躺在床上,完全沒有抵抗。

為什麼?

石世文曾經看過紀錄片,舊的公獅被新的公獅趕走,母獅會對新的公獅翻身,露出腹部,表示順從。狗也會有類似的動作。

米萊有一幅畫〈歐菲麗雅〉。歐菲麗雅一個人,盛裝,躺在小溪流上,不但手上握著花,身上,小溪流四周都是花。這幅畫最神祕的,就是歐菲麗雅臉上的表情。

為了了解,他重讀了《哈姆雷特》,歐菲麗雅落水身亡,在埋葬她的時候,哈姆雷特的母親,也就是王后,在她身上撒了一些花,說這些花本來是要裝飾妳的新娘房的,沒有想到現在要撒在死去的妳身上。

「世文……」

夏子老師拿出一張相片。

「他就是高木堅?」

「嗯。」

「長得很帥。」

「……」

「只一個人?」

「嗯。」

「夾在信裡面?」

「嗯。」

「為什麼不是合照?」

「一種思い遣り吧。」

思い遣り,就是「思慮別人」吧。

石世文又想到歐菲麗雅,好像有一種了解,那是失去一切,捨棄一切的表情。

「世文,你讓我靜一下。」

涼亭外面,下著雨,雨不大,也有風,風也不大,不過,依然有冷的感覺。夏子老師,閉著眼睛,在石世文的腿上躺了十分鐘左右。

他看到夏子老師的臉,那些皺紋,慢慢的緩和下去,不過眼眶依然有點浮腫,眼角還有點淚水,他伸手幫她擦了一下。

「當時他如果沒有逃走……」

石世文說了一半,停住了。

「世文,這幾天,我自己都在想這個問題……」

「老師,對不起。」

「世文,我要回去了。」

「老師,我送妳。」

石世文牽了夏子老師的手,走出公園,站在兩條馬路交叉的地方等著紅燈變成綠燈。外面,來往的人很多,車也很多。

「老師,我送妳回家。」

「世文,到這裡就好。整個下午陪著我,真的謝謝你。」

一向,夏子老師都只讓石世文送她到這裡。

紅燈變綠燈了。人像浪潮,有人從這邊走過去,有人從那邊走過來。雨不大,有人撐傘,有人拿紙袋子遮頭部,有人走的較慢,有人走的較快,也有人小步跑著。卜卜卜,轟轟轟,兩邊的各種車子也一起衝出。

夏子老師說,在公園裡面,有那麼多樹,她卻沒有人在森林中的感覺。她自己住高樓,她在高樓夾縫中行走,卻好像在ジャングル裡面。ジャングル怎麼說?

石世文說:叢林。

夏子老師在人群中走過馬路,圓著背,看來那麼矮小,體型有點像那對母女。因為面前有高架橋,橋柱擋住了視線,夏子老師很快的沒入人潮裡面了。

客服 02-2570-1233 | 會員服務使用條款 | 隱私權政策
PC版 TAAZE | Mobile版 TAAZE
Power By 學思行數位行銷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