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2)(戰後.戒嚴篇)(中文書)

書名 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2)(戰後.戒嚴篇)(中文書)
作者 鄭清文
出版社 麥田
出版日期 2018-12-06
ISBN 9789863446064
定價 580
特價 79折   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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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中文書>華文文學>小說

商品簡介

1999年美國「桐山環太平洋書卷獎」、2005年第九屆國家文藝獎得主,
台灣短篇小說之王——鄭清文,登峰遺作。


召喚台灣全民幽微曲折的時代記憶!


讀過《紅磚港坪》的讀者,都會了解鄭清文在這個系列裡對文學、小說定義、形式的追尋,得到了怎樣的終極答案。應該為他慶幸他晚年最後的終極之作,已然為他的文學找到了極光。
——彭瑞金(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退休教授)


《紅磚港坪》是二十一世紀重新理解鄭清文創作的轆轤性作品。每個章節都像生命切片,讀者得以任意行走,拉出線面,動態地看到一張龐大且複雜的故事地圖,看到舊鎮故事的變與不變。

我很喜歡閱讀作家的隨筆雜文,彷能讀到不同於小說家身分的鄭清文,對於文學養成、創作觀乃至文化環境的想法。當我看到「台灣作家,要對自己有信心。」這段話,心情十分激動。像是不只讀到文字也聽到鄭先生的聲音。我對自己有信心嗎?閱讀鄭清文的作品是個進行式,「寫作不能有任何自限」,而我在其中讀到小說家對於文學堅定又明確的信念,也讀到一顆熱切彈跳的初心。
——楊富閔(小說家,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著有《花甲男孩》等作品。)

他退休之後「一定要寫」的,是從日治時代,經過二二八、戒嚴、白色恐怖、解嚴,到現在,台灣這塊土地和人們,所經歷和面臨的種種生命歷程。「我的文學屬於台灣」,這是他得到國家文藝獎時的致詞。而這,也是他對深愛的台灣,沒有選擇,必然要完成的工作。《紅磚港坪》就好像爸爸帶著讀者,走過這些歷史,走過這些土地。用showing的方式,對讀者說故事。
——鄭谷苑(中原大學心理系副教授,鄭清文女兒)



人走了,時間也過了,畫留下來了,時間停止在那裡?這幅畫變成了歷史。
台灣是不是這樣?很多生命在生鏽,而後腐掉?

宛如一部方志,鄭清文所描摹的舊莊時代年輪,成為台灣的演化縮影;
小說主角石世文的生命輿圖上,逢遇如點點繁星人物,星點連成線畫向不同方向,恰似台灣人雜沓命運路徑。


鄭清文的大河小說遺作,由40個短篇小說連綴而成的長篇;以舊莊做為故事發生地點,橫跨殖民時代,到戰後、戒嚴,以及解嚴,直到總統直選、民主時代,從容而精彩地講述一個哀愁而美麗的跌宕時代。

小說以過繼給阿舅、本姓李的石世文做為軸核,從他的父、祖、伯、叔、伯母、阿妗、姑姑、嬸嬸、兄、嫂、弟、弟媳、侄子、姪女這些家族成員,連結到姻親、同事、青梅竹馬的玩伴、上學的同窗、鄰居、街坊,甚至社區公園一起下棋的棋友、唱歌的歌友、聊天的話友,或偶然在公園裡寫生的小女孩……這些纏繞在石世文身邊來去的眾生臉譜,這些大時代下的小人物,各有其歷史縱深的生命故事,不管是有關個人生命的困境,或有關大時代威權統治下的創傷靈魂、族群問題……鄭清文以寬容關懷之筆,寫下這塊土地的傷痛、悲喜。

這是一部親近且深刻觸及台灣常民生活的小說,小說中的男女在壓抑時代與傳統束縛夾縫間活著,他/她們如何找到自己苦悶的出口?醉心於繪畫藝術的石世文,將自己藏身在藝術殿堂裡,與多名女子之間的風流情事,紅塵俗世中,情感與欲望的糾葛,像禁錮的囚籠攀生出藤蔓的花朵,鮮麗欲滴,又欲語還羞……

《紅磚港坪》的情感強度,彷若無聲狂流,悄悄漫漶整個台灣那一代人的生活記憶。

小說寫出我輩童年的蟲草花鳥,近乎失語的日常,時代無聲的嘲諷……曾經這座島上所有活過的記憶與歷史,在這本豐厚的小說裡,都一一再次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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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2)(戰後.戒嚴篇)

作者簡介

鄭清文
新北市(原台北縣)人,一九三二年出生於桃園。
國立台灣大學商學系畢業,任職華南銀行四十二年,一九九八年一月退休。
一九五八年在《聯合報.聯合副刊》發表第一篇作品〈寂寞的心〉,一九六五年出版第一本小說集《簸箕谷》,一九九八年出版《鄭清文短篇小說全集》七卷。
一九九九年英文版《三腳馬》出版(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獲該年度美國「桐山環太平洋書卷獎」(後改名「桐山獎」);同年該書由麥田出版中文版《鄭清文短篇小說選》。

作品以短篇小說為主,也有長篇小說,童話,文學與文化評論。多篇作品被譯成英、日、德、法、韓、捷克、塞爾維亞文等。曾獲台灣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等獎項。

二○○五年,獲第九屆國家文藝獎。
二○一七年十一月四過世,享壽八十五歲。

相關著作:《《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1)》(殖民篇)》《《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3)》(解嚴民主篇)》《青椒苗:鄭清文短篇小說選3》

章節目錄

追尋文學的極光——導讀鄭清文《紅磚港坪》/彭瑞金
紅磚港坪的走讀/楊富閔
序,和幾點說明/鄭谷苑

戰後.戒嚴時期(1945~1987)

求龜
班車上
乳房記憶
吳雪玉
壽山三年
張杏華
家庭會議
第三水門
抓魔神仔
觀音山
同學會
山腳村
蚵仔麵線
學生畫家
鰹節
人像

命運論者
紅磚港坪

後記/鄭谷苑
附錄/鄭清文手稿
紅磚港坪

兎追いしかの山(曾經追過兔子的那座山)

小鮒釣りしかの川(曾經釣過鯽魚的那條河)

                       故鄉,日本歌謠

阿雲姊過世了。石世文問林里美,要不要回舊鎮參加她的喪禮。林里美說,她不回去,但是他一定要回去。

石世文和阿雲姊是一起過繼給阿舅的,今天,從石家來講他才是母舅,依照習俗,外甥他們應該來請他,而且要跪迎他。但是他們請去封釘的是他們生家的大哥李宗文。

母舅是不必送行的,他還和一般送葬的人一起,按例送到海山頭,出街的地點。葬禮是依照舊式的,就是在住家附近的空地,搭了鐵架,蓋上塑膠帆布做會場,棺木出去之後,把場地清理一下,擺上桌子,辦桌請會葬的人。因為大部分是親戚和鄰居,開桌的時間,還要去請人過來會餐。

石世文沒有參加會餐。他在會中聽到,大水河要做堤防了。堤防會是什麼樣子?他想到台北的高大堤防,把河和整個城區隔開了。

舊鎮是他長大的地方,有很多記憶,多少記憶會消失?有人說,河邊還要沿河造一條汽車道,那整個河域就會完全變樣了。

他先到公會堂。公會堂包括一個建築物和四周的庭園。公會堂在大戰末期變成日本海軍的倉庫。戰爭結束,日本海軍人都跑光了,許多居民去偷東西,主要是乾糧和罐頭。石世文也去過,後來警察出來捉人,他很怕。有人說他年紀小,警察有查出,卻沒有抓。實際上,有好幾個人被抓去關了。

戰後,公會堂變成戲院,那以前,它可以開會,演電影,演話劇,辦展覽。有一次,辦女人生育的展覽,他還小,不能進去。有一次辦衛生展覽,他看到在藥水瓶中有一個人膽。他看過豬膽,還看過大一點的小孩,拿它吹風做氣球。

他看到人膽,又黑又小,上面寫這是膽癌病人和他的姓名,他一直想,那個人已經死掉了。

公會堂建築物的四周,種了很多樹,以前有草坪,後來被踐踏,只剩下泥地。建築物的兩側,種了兩排檳榔樹。他爬上去把快掉下的葉子拉下來,去港坪做滑板,從上往下滑。除了檳榔,公園裡還有很多樹,有榕樹,鳥屎榕,茄苳,朴仔樹,愛睏樹,也有樟樹,和苦楝,還有一棵印度橡樹。那棵樟樹,葉子已掉光,根部開了一個大洞,還有人說有狐躲在裡面。還有人說,狐會變,他不敢探視裡面。

在舊鎮,大水河叫港,據說以前大帆船可以進來,舊鎮也叫內港,外港應該是淡水。這裡,河叫港,河邊叫港墘,有一段河堤是用紅磚串起來的斜坡,叫港坪。舊鎮的這一部分,地勢高,大水河在下面流著,斜坡從上面算,到河面大約有十公尺以上。

港坪的上面,排著幾個石條,就是長形石椅,都在大樹下,可以乘涼,也可以遠眺。他曾經和呂秀好坐過,和月桃坐過,後來也和林里美坐過。

他也想到月桃的母親,臭香姨。她的名字叫阿香,為什麼變臭香呢?以前,為了避諱,故意用一個相反的字,小孩生下來明明長得很婎(美)很古錐,卻叫他阿鄙(音bai)。有人說,臭香姨是趁食查某,有香也有臭。她趁食,不在家鄉,都去南部。

臭香姨家就在公會堂後面的後街,就是石世文以前住家的後面。後街不長,整條街面對大水河,聽說很久以前,後街是兩排屋子相對,對面的一排,被大水河的洪流刮走了。港坪就是為了防止洪水的沖刷建造的。

後街沒有商店,都是住家。臭香姨是租前半,面對大水河。

臭香姨很會做鼠麴粿。鼠麴粿是用鼠麴草做的,要去對岸的沙埔採摘。第一次,是臭香姨帶他去的,還有月梅。臭香姨教他們如何分辨鼠麴和鼠麴龜仔,鼠麴龜仔是不能做粿的。它們有一點像,不過,鼠麴的花是鮮黃色,容易認出來。另外有一種草,叫雞屎藤,在港坪上就有一株,聽說也可以做草粿,不過名字不好聽,幾乎沒有人用它了。

房子是陰暗的。出來的是月梅。月桃和月梅是雙胞胎姊妹。

「月梅,阿姨呢?」

月梅默默的帶他到大廳,中間有帖案,右邊是神佛像,左邊是牌位。上面有臭香姨的肖像。

「多久了?」

「兩年多了。你好久沒有回來了。」

「嗯,三年以上了。」

「聽說,你的阿雲姊過世了。」

「嗯,今天出山。」

「你回來做外家?」

「沒有,他們請宗文。」

「呃,現在,你去哪裡?」

「我想去河邊看看,聽說要做堤防了。」

「你要畫?」

「畫幾張素描。」

「你畫好回來看我,我有話跟你講。」

石世文出來,走到港坪上,看看河,下流不到兩百公尺的地方,已造了一座橋,橋把台北那邊的景色遮住了。以前,看那個方向,最高的是總督府,也就是後來的總統府。現在,除了橋,台北那邊已有很多更高的房子擋住,已看不到總統府了。

在造橋之前,河上有渡船,他生父虬毛伯是船夫。這一次回來,他想去看他,李宗文說不要,他不願提起和阿雲姊有關的事,甚至這個名字。

他再看看對岸。因為橋,渡船沒有了。不但如此,對岸他很熟悉的景色也已經完全改變了。水邊是沙灘,過去是竹叢,菜園。現在,房子已蓋到河邊了,也做了河堤,原來沙灘沒有了,竹林沒有了,整片田園也沒有了。

以前,在沙灘,靠近水邊,還有濕沙的地方,有蜆,一個眼睛形的小洞,用手指一挖,就是一顆黃澄澄的蜆。大水河,水清,河底是乾淨的沙,蜆殼是很少有黑斑的。再過去,高一點的地方點綴著不少芒草叢,雲雀從那裡飛起,在空中不停地搧著翅膀,吱吱喳喳的叫個不停,直線上升,越飛越高。

石世文走到雲雀下面,有人說雲雀是在監視下面菅芒叢裡的巢,所以從他的位置直對下來的芒草叢會有巢。他卻沒有找到。

「呆瓜,雲雀是故意把你引開的。」

同伴告訴他。

沙埔再上去,是菜園,因為是沙地,開始種的是栽培較簡單的番薯、落花生、菜頭,後來也有人種菜瓜、冬瓜,而後才種更高價位的白菜、高麗菜。

有一次,一個比他大一兩歲的小孩,帶了狗,說要去對岸捉兔子,結果,狗看到小圓洞,先聞,再扒挖,一個洞繼一個洞,把一片番薯園挖了一條條的溝,最後咬到一隻小老鼠。

他迅速的畫了幾張素描,不只是現在的場面,有的是記憶中的景色。

河的對面已經變了,而這邊也將改變。會怎麼改變呢?

紅磚港坪就要消失了。從舊鎮消失,從他的記憶裡消失。他走過台灣的一些地方,好像只有舊鎮有這種紅磚的河堤,其他的都是用竹籠或鐵絲籠裝石頭做成的石籠。實際上,舊鎮,從媽祖宮前面的通道走過來,有一段石階,上游也是石籠。如果這是台灣唯一的紅磚斜坡堤,也將要永遠消失了。

小時候,他常常撿檳榔樹葉,坐在上面,由港坪頂滑下去,像滑溜滑梯。沒有檳榔葉,可以用稻草束代替。

他走下港坪。港坪有四十五度以上的坡度。因為是磚坪,時間久了,每次大水一來,淹上來就要沖擊一次,有些地方磚坪已稍微有凹凸,有些地方已變成波浪形了。以前,他可以微蹲腰身直接走下去。已久了,他的腳力沒有以前好,又拿著畫具,所以蹲得更低,有時,還用手撐一下。

有一次,他記得是陪月桃走下去的。

「世文,月桃回來了,聽說你喜歡畫畫,她有問題請教你。」

臭香姨邀石世文去她家。

「世文,喝杯茶。」

臭香姨說。

「妳喜歡哪些畫家?」

石世文問月桃。

「米勒,還有莫內。」

「為什麼米勒?」

「寧靜和平和。」

「妳指的是?」

「〈晚鐘〉、〈拾穗〉……」

「妳知道,他畫的是窮人?」

「窮人?」

「以〈拾穗〉來說,一般人只看到三個拾穗的女人,三個在撿掉在地上的麥穗的女人。外表上,她們愛惜穀糧,惜福的場面,也是很感人的場面,但是掉下的殘糧有多少?妳有沒有看到,畫的遠處,地主騎著馬,指揮農人和工人,收穫大量的麥子?畫家用模糊的筆觸,畫了出來。」

「呃,我沒有注意到。」

「世文,你帶月桃出去走走吧。」

「世文,我可以這樣叫你?」

「當然。月梅也這樣叫我。」

他們走到鳥屎榕下的石條,坐下來。

「世文,你有畫過哪些風景?」

月桃指著河,河邊和對岸。

「有。」

「可以給我看?」

「可以呀。不過,我沒有帶在身邊。」

「呃,下面還有一條路。可以走嗎?」

「妳想下去?」

「怎麼下去?」

「那邊有石階,不然就從這裡走下去。」

石世文指著紅磚港坪。

「從這裡?」

月桃看著紅磚斜坡。

石世文不說話,一個人微蹲著身體走下去,而後再走上來。

「我不行。」

「我牽妳。」

石世文伸出手。

「我自己試試看。」

月桃站在港坪頂端,遲疑一下,然後蹲下身。

「妳可以趴著倒退下來。妳可以踩著長在磚縫的草,或磚本身因不平微凸出來的地方。」

石世文站在下面一兩公尺的地方,微張開雙腿,雙手微向前,準備隨時可以接她。

她下了兩小步,突然停下來,手緊抓著裙襬,臉都紅了。

「怎麼了?」

「沒有。」

她是穿著裙子,他在下面看到她的內褲,是白色的。

她轉過身子,面向前,蹲得很低,慢慢移動腳步。他依然可以看到內褲。她又抓緊裙襬。

「要下來嗎?」

「要。」

石世文走上來兩步,雙手抓住她的手臂,讓她蹲高一點,慢慢往下移動腳步。

「啊。」

她忽然整個人滑下去,一直滑到下面的路邊。臀部重重的撞在地上。他不敢鬆手,人也跟著被拉下去,不過他人在上面,整個人壓在她身上,他一手撐地,另一手的手肘壓在她的胸部。他很快的站起來,同時拉她起來,她的臉又漲紅了。

「妳在這裡靠一下。」

路上有一塊大石頭,有半身高,表面不平,不能坐。

「沒有受傷吧?」

石世文看著她的手和腿。

「我,我不知道。」

「我看一下。」

她依然沒有回答,也沒有動。

大概過了十分鐘,她站起來,把身上的草屑和灰塵拍一下,而後垂下雙手,低著頭。

「妳這裡有烏青,痛嗎?」

他指她的小腿側部。

「不痛,不痛。」

「這是臭川芎,對烏青很有效。」

石世文摘了幾葉臭川芎,用手掌搓幾下。

「妳聞一下。」

「哼,哼。」

「怎麼了,味道太強?」

「我自己擦。」

她的小腿皮膚很光滑,腿股微微鼓起。她把裙襬拉高一點,很快的搓了一下,又把裙子放下。

「好一點了?」

「你會游泳?」

「會。」

「在這裡?」

「以前是,小時候。妳看,現在水髒了,沒有人下去了。」

「這裡的水很靜。」

水流得很平順。

「下面是沙,不是石頭。」

「有,我聽到了,很輕,水流的聲音和拍打河岸的聲音,你仔細聽。」

「呃,真的。」

「這紅磚坪,一直伸入水中?」

「沒有錯,下面也是紅磚坪,一直到河底。水雖然不是很乾淨,不過洗過的地方顏色還鮮明。」

「我喜歡。」

「這些都會消失。」

「好可惜喔。這裡有魚嗎?」

「以前有。」

「你釣過?」

「釣過?」

「什麼魚?」

「溪哥仔、小鯽魚、蝦子、小鰻條。冬天,也有毛蟹。」

忽然,她伸出手,眼睛看著他。

「月桃,這一塊大石頭,大水來的時候,好像往下游移動一下,可是不很明顯。奇怪的是這一條路,這一條小路,洪水來了,有時快淹到坡頂,把小路整個淹沒,可是水一退,這條路還是完好的。妳說奇怪不奇怪?」

石世文拉了她的手。

「真的,很奇怪。」

「不過,它就要消失了。」

「整個景觀都會改變嗎?」

「對。完全改變。包括上面的,聽說要蓋市場,那些樹也都要砍掉。」

「呃,真的……」

「月桃,我告訴妳一件很可笑的事。」

「可笑的事?」

「這裡,就是這裡。媽祖宮那邊有一道階梯,這邊也有一道,那邊以前是碼頭,比較寬,是卸貨用的,這邊較窄,用來做挑水的,也是洗衣婦的通道。以前,自來水不夠,河水也清,有人下來挑水,也有很多女人在這裡洗衣服。有些小孩,就喜歡游到這裡來。有一位國小的女老師,叫小林老師,是改姓名的,在洗衣服的時候,不小心,鐵桶掉進水裡,我潛水下去找,拿上來給她,她很高興,叫我去她家,送我一盒蠟筆。那時候,蠟筆是很珍貴的。」

「你怎麼去?」

「穿著短褲,全身濕濕的。」

「為什麼在女人洗衣服的地方游泳?」

「不只是我一個人。我是跟大一點的小孩游過來的。」

「呃,是這樣。」

她說,把裙襬拉了一下。

「另外一件事。有一個小孩,大我一兩歲,皮膚很黑,大家叫他黑甜粿,他很會游泳。他說他可以在水中呼吸,像魚。方法是,由鼻子吸氣,然後由嘴吐出。他說這樣可以增加潛水的時間。」

「你做了?」

「我做不到。他又潛下去,浮上來,叫我再試一次。我差點嗆死了。」

「哈哈,原來,你不是魚。」

「我沒有鰓。」

「嗤嗤嗤。」

「哈哈哈。」

「這個地方,晚上會有人散步?」

月桃拉住他,頭輕靠著他。

「不會。只有在戰爭末期,有幾個韓國女人,當時叫朝鮮婆仔,在工作之前太陽還沒有下山的時候,出來走走,穿著韓國女人的衣服,唱著韓國歌。」

「為什麼沒有人散步?」

「路窄,兩邊有雜草,近河邊,又沒有燈光……」

「好可惜。晚上在這裡,聽水聲,看月亮。」

「月桃,聽說妳在教鋼琴?」

「沒有到那種程度,只是音樂課,唱歌的時候,為小朋友伴奏一下。」

「所以對聲音有特別的感覺?」

「只是自然的感覺,對較微弱的聲音也會有些感覺。你說你會釣魚,晚上也釣魚嗎?」

「釣。」

「在這裡?」

「也釣過。」

「怎麼釣?」

「看不到浮標,用暗釣,就是在釣竿末端結一根香條,看它一抖動,就知道有魚吃餌。有時魚拉重了,香火碰水,熄了,後來改用鈴鐺。」

「呃,很好玩。」

「現在,可能沒有什麼魚了。」

「真的?」

「妳看看河水,污濁的河水。」

「大水來的時候會把它沖掉?」

「會。不過水退了,又恢復原狀。」

「大水的聲音很大?」

「浩浩蕩蕩,轟轟烈烈。我不會形容,真的,我不會形容。」

「世文,你看,你說這裡是以前婦女們洗衣服的地方?那些紅磚,水輕拍著,你說沒有以前水清,紅磚的顏色還是那麼鮮明。你說,它將消失,你會想念?」

「會。」

「我體會不深,我也會想念這水的聲音。雖然那麼輕微。」

「妳看看上面,是橋面的底部。妳會感到壓力?」

「會。現在,什麼都變大了,車子變大了,房子也變大了。你說,以前可以從這裡看到總統府,現在被其他的房子遮住了。」

「變化很快呀。」

「世文,你要畫的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我畫我看到的,還有,很重要的,是我記憶中的。」

兩人在河邊,在那短短的路程,來回走了十幾分鐘,手拉著手。

「世文,我們該回去了。」

「我們回去,走階梯?」

「不,我們走港坪,你不是說上去容易?」

上去的時候,月桃叫他走在她的側邊,她自己是半爬著上去。

「妳什麼時候回台南?」

「我要住一個禮拜。」

「明天,或者後天,我們去對岸,在河邊,在河和沙灘相接的地方,沙灘緩緩伸入水中,沿著沙灘,在淺水中走。」

「要赤腳嗎?」

「對,要赤腳。」

「我……我很想去。」

可是,第三天,她回去台南了。第二天,他沒有約她。

「為什麼?」

石世文問月梅。

「月桃紅著眼眶,說臨時有事,非回去不可。再進一步問她,她就不回答了。你有對她做了什麼?」

月梅看著世文。

「沒有呀,她告訴我要住一個禮拜,表示我們還可以見面。」

「世文,你畫好了?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

石世文畫了十幾張素描之後,又回去後街看月梅。

「臭香姨過世的時候,月桃有回來?」

「有。」

月梅拿一張兩人合照的相片給他看。

「她有說,當時為什麼突然回去?」

「她說,你摸她的胸部。」

「什麼?」

不對。他不是故意的。後來,她不是自動的伸手給他嗎?

「你為什麼不寫信給她?」

「我,我有寫,寫了五封,她都沒有回答。」

「真的?」

「她沒有告訴妳們嗎?」

「我母親喜歡你,我知道她也希望月桃能回到身邊來。」

「妳們沒有問她?」

「她回來參加母親的喪禮時對我說,你抓了她的胸部。第一次見面,你就摸她?」

「什麼?她怎麼說?」

「她說你抓了她的胸部。」

「怎麼會這樣呢?」

「她只這樣說。不然,又是怎樣?」

「在下港坪的時候,她滑下去,拉了我的手一起滑下去,我倒在她身上。」

「有摸她?」

「不是有意的。」

「現在,我倒在這裡好了,你可以實演一下?」

月梅躺在地上,四肢張開,眼睛直看著他。

「不行。妳站起來。」

「我問你,幾年前,在三重,你有去看脫衣舞?」

「……」

「有去看我跳脫衣舞?對不對?」

「有。」

「你知道我在跳?」

「……」

那是在市郊一個新興的城鎮裡,一間小小的劇院,很簡陋,布景都沒有,連座椅都是板凳,有些觀眾還在抽菸。

當時,他是想,或許可以看到竇加。不過,好像看到的是羅特列克。

「你有看到,看到我脫光?」

在三重,一個小舞台。那是違法的。

在月梅出場之前,有幾個女孩邊跳邊脫,只脫上身,剩下內褲。月梅是壓軸,一件一件地脫,最後全部脫光。

「有。」

「都有看清楚了?」

「沒有。時間太短,電燈很快熄了,妳也很快跑進後台了。」

「你知道,我們都怕警察。你覺得怎麼樣?」

「妳的皮膚很白……」

當時,他的感覺是,她像一條白蘿蔔,剛拔出來,在水裡洗滌一下,沒有姿勢,也沒有表情。

「可能是燈光的關係,實際上,我的皮膚並不很白,不過很平滑。來,現在我再給你仔細看一次。算是補償。」

「不要,不要。」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們,看不起我們這種趁食查某。」

月梅的阿媽叫阿市,石世文小時候還在,他叫她阿市姨媽。阿市姨媽年輕時,在南部趁食,到了中年以後才回來舊鎮。她生了一個女兒,有人說是收養的,就是臭香阿姨,她和她母親一樣,年輕時,也在南部趁食。

她生了兩個女兒,是雙胞胎,就是月桃和月梅。男人開了一家鐵工廠,他告訴臭香姨,不要再去接客,就住在工廠裡的一個小房間。他太太得了消息,來想把她趕走。那時,她懷孕了。太太不能生,男人一直說要納妾。太太把臭香姨留下來了。她生了雙胞胎,本來,太太兩個都要,母親不給,要一個,母親還是不給。太太說,她發誓一定會像自己的女兒那樣疼她。太太挑了大的。實際上,也給她念到師範學校,畢業以後,在當地教小學。

月梅五歲的時候,臭香姨帶她回舊鎮。

「我沒有看不起妳,看不起妳們任何一個人。」

他記得很清楚,後來,在河邊,月桃不是自己伸手給他嗎?為什麼碰她的胸部是她離開的原因?

「有人說,我是髒女人,我的母親、阿媽都是髒女人。月桃也是?」

「我沒有這樣想呀。我不是叫她們阿姨、姨媽嗎?」

「你敢碰我?現在?如果你說我沒有髒,你就碰我。你要做什麼都可以,你敢?你真的沒有看不起我?」

「……」

「過來。你怎麼碰月桃的?月桃和我,很像,也有不同。對不對?」

月梅拉了石世文的手放在自己的胸部。

「月梅,妳穿好衣服,好不好?」

「你這是看不起我,對不對?我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

「沒有。我沒有看不起妳。」

「月桃,一直到這次離開之前,才告訴我。我是說這一次。她說,真正的理由不是你摸她的胸部,是你的阿雲姊來我家,趁我母親不在,就告訴月桃,聽說你們去散步?妳不知道世文已經有女朋友了?他們快結婚了。」

「那時候,我沒有女朋友呀。」

「現在推想起來,你和林里美,是以後的事。對不對?」

「對,兩年以後吧。」

「你說,你有寫信給月桃。那一次,月桃是哭著離開的。你知道嗎?她說,你有女朋友就不應該摸她。你有寫信給她,你說你寫了五封?後來她有感覺你是有誠意的。她忽然感覺到,你的阿雲姊反對,真正的理由是在我們的家世,她看不起我們。我的阿媽、母親和我,我們都是趁食查某。你的阿雲姊是看不起我們。認為我們不配。月桃想,也許她可以不管你的阿雲姊,可以寫信回你,但是想回來你的家庭有這樣一個人,所以她就放棄了。」

「那……」

「那,以後,她沒有結婚。」

「……」

「看,這是這一次她回來,我們的合照。」

相片有幾張,都是兩姊妹,其中有一張是全身,另外有一張是半身。月桃穿的是白襯衫,灰藍色的套裝,像里美她們銀行員的制服。月梅是黑白條長袖襯衫,深灰色長褲。

「有像?我們兩人?」

「有。」

「兩個人在一起,才知道有多像。」

「真的,真的一模一樣。」

「世文,我告訴你一個祕密,我和月桃的祕密。」

月桃要離開的前一個晚上,兩個姊妹睡在一起。起先,月梅抱住月桃,抱得很緊。

「月梅,我快喘不過氣了。」

「月桃,妳知道嗎?我們在母親的肚子裡,就是這樣抱著。」

「呃。」

「不對。我們在母親的肚子裡是沒有穿衣服。」

「月梅,妳這是做什麼?」

「我們要回到母親肚子裡的樣子。」

月梅先脫衣服,再去脫月桃的。

「月梅,不要這樣。拜託。」

月梅聞她,摸她。摸她,聞她,從頭髮,臉頰,耳朵,她吻她的耳朵,還咬它。

「妳的乳房比我好,妳的還結實,我的已垂下來了,像粿袋。」

「月梅,妳病了?」

「妳是不是處女?月桃?」

「為什麼?」

「我想知道。」

她摸她。

「我不知道,應該還……」

「妳沒有接觸過男人?」

「沒有。」

「真的?」

「真的。」

「讓我看一下。」

「不行,不行。」

「我經過那麼多男人。我十六歲那年,算滿的,還不到十五歲,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我還不懂的時候,一下子就把它戳破了。」

月桃微張開大腿,讓月梅看它、摸它、吻它。她也摸她胸部和臀部,不過她的手是有些遲疑的,微微顫抖著。

「為什麼?」

月桃沒有回答。

「我知道,那是一個沒有男人碰過的身體,害羞的身體。」

那天晚上,兩個人的話少了,只是緊抱在一起,一直到天亮,在上午九點左右,月桃離開了。

月梅送她出門,看她走到紅磚港坪頂上,站了差不多三分鐘,先是低頭看看紅磚港坪,抬頭看看遠處,河的對岸,再看看紅磚港坪,回頭抱住月梅,轉身走開了。

「那時候,我感覺,她不會再回來舊鎮了。」

「月梅,我想我該走了。」

「等一下,你可以幫我畫一張?」

月梅搬了椅子,坐上去。

石世文很快的畫了一張素描。月梅拿過去看了一眼。

「幫我畫一張裸體的。」

石世文又畫了一張。

「那一次,你說沒有看清楚?我是說在看脫衣舞的時候。」

「沒有很清楚。」

「為什麼?」

「妳一脫光,就立即遮住,跑掉了。同時,燈光也熄了。」

「那,這一次呢?」

「有……有清楚。」

「你畫過其他的模特兒,對不對?」

「有畫過。」

「今天,你畫的這幾張素描,你畫了誰?你知道嗎。」

「畫妳呀。」

「不對,是月桃。」

「真的?」

「你再看著相片。月桃喜歡讀書,是近視。我的眼睛比較大。」

「呃,真的。」

「你不至弄錯吧,我相信畫家的眼睛。有人喜歡大眼睛,也有人喜歡小眼睛,瞇瞇的,眼睛先笑出來了。你看著我,想的是月桃。畫的也是月桃,對不對?」

「……」

「你過來,摸我。我知道你摸月桃不是故意的。我想,後來,如果她不走,你摸她,她會接受的。你來,你把我當月桃好了。」

「……」

「一個是處女,一個是妓女。我不是處女,我經過不少男人,不過我相信,我的身體還是這樣乾淨的。過來。」

月梅拉了石世文的手,放在她的胸部,他很快縮回去。

「你看得出來嗎,現在,我是月桃。如果月桃站在你前面,你會要她嗎?」

「我不能要。」

「為什麼?」

「我已經結婚了。」

「那我,也不能要嗎?」

「不能要。」

「因為我曾經是一個趁食查某嗎?」

「……」

「我不收錢,你可以吧。」

「……」

「舊鎮五月初一大拜拜,你記得吧,在前一個晚上,大眾爺出巡,很多官將隨行,脖子上掛著一串串鹹公餅,碰到熟人,就叫他拉一枚,說可以祈福他。你就把我當做一個鹹公餅好了。拉一枚行嗎?」

「月梅,我想我該走了。」

「真的要走了?」

「時間不早了。」

「現在幾點了?」

「快四點了。」

「四點鐘了,你有開車嗎?」

「有。」

「可以載我?」

「去哪裡?」

「我會告訴你。」

月梅穿好衣服,由石世文開車到舊鎮國小大門對面。舊鎮國小就是石世文畢業的學校。石世文讀國小的時候,舊鎮叫舊街,只有這個國小,聽說舊鎮大了,人口也增加了,已有三間國小了。

那是國小放學的時間,學校門口有老師在指揮,小學生由值日生帶到校門口,而後往左右散開,校門口很多人在等候,出來的學生有的由家長、傭人或補習班的老師接走,有的家長還開車來接。要過馬路的,就到路口等紅綠燈。現在的小學生都有穿鞋子,還有很漂亮的書包,書包上還有各種裝飾品,小兔、小鳥、小貓。以前,他是用包裹巾綑起來的。

「妳來帶小孩?」

「不是。」

月梅說,眉頭皺了一下。

「誰的小孩?」

「我曾經生了一個女孩,把她賣掉了。」

「賣掉了?」

「那時候,在婦產科,有人問,說有一對夫婦,家庭不錯,不過沒有小孩,想買。我想,我們家三代,除了月桃,都是趁食的。有人要,就讓別人去疼惜。月桃就比我好多了。我希望她長大,能像月桃。母親知道這件事,還把我罵了一頓。」

月梅說,眼眶都紅了,淚水也掉下來了。

「本來,我不收錢,只要有人疼,我就滿足。不過,對方包了一個小紅包,說兩邊都吉利。我收了,現在還沒有用。三不五時,就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那些錢不能代表她,卻叫我想到她。她在哪裡?」

石世文伸出手拉住她,她的手是涼的。

「我算過,她應該是小三了,你看,站在校門口的是三年級的老師,我認得。」

「她在這個學校?」

「不大可能。當時我們約定,兩邊都不知道對方是誰。他們從產房把嬰兒抱走,直接去報出生。我不知道他們的姓名,也不知道他們的住所。」

「醫生和護士都同意?」

「他們相信,他們是在做善事。」

「妳常來這裡看小孩放學嗎?」

「有時間就來,已經兩年多了。」

「下雨天也來?」

「嗯。我喜歡看小學生穿雨衣的樣子。有的還撐著小小的傘。」

石世文記得,他畢業那一年,全校有兩千多的學生。一年級五班,一班大約七、八十個人,還有兩年的高等科。學生一隊一隊的出來。不知道現在有多少學生,不會更少吧。

「世文,你看那邊,那個在紅綠燈那邊指揮交通的家長,有一次,我說讓我指揮一下。她看我,把棍子和反光衣給我。 」

「為什麼?」

「我要那種感覺,看著每一個小學生平安的橫過馬路。」

「嗯。」

「我們回去吧。」

月梅一直低著頭,流著淚,用手帕擦鼻子。

「到了。」

「世文,你要進來?」

「不,今天不。」

「那你還會回來看我嗎?」

「我會回來看我的姑丈,妳知道,就是我的生父。這一次因為喪事,不方便去看他。我要回來看他。我還要把畫對照修改一下,我看的,我畫的,這些景色都將會消失。」

「你會來看我?」

「一定會,我還要送畫來給妳。」

「給我幾張?」

「妳要幾張?」

「一張。一張就好。」

月梅想了一下。

「我要裸體的。」

「妳要裸體的?」

「對。我要裸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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