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1)(日治.殖民篇)(中文書)

書名 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1)(日治.殖民篇)(中文書)
作者 鄭清文
出版社 麥田
出版日期 2018-12-06
ISBN 9789863446057
定價 400
特價 79折   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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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中文書>華文文學>小說

商品簡介

1999年美國「桐山環太平洋書卷獎」、2005年第九屆國家文藝獎得主,
台灣短篇小說之王——鄭清文,登峰遺作。


召喚台灣全民幽微曲折的時代記憶!


讀過《紅磚港坪》的讀者,都會了解鄭清文在這個系列裡對文學、小說定義、形式的追尋,得到了怎樣的終極答案。應該為他慶幸他晚年最後的終極之作,已然為他的文學找到了極光。
——彭瑞金(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退休教授)


《紅磚港坪》是二十一世紀重新理解鄭清文創作的轆轤性作品。每個章節都像生命切片,讀者得以任意行走,拉出線面,動態地看到一張龐大且複雜的故事地圖,看到舊鎮故事的變與不變。

我很喜歡閱讀作家的隨筆雜文,彷能讀到不同於小說家身分的鄭清文,對於文學養成、創作觀乃至文化環境的想法。當我看到「台灣作家,要對自己有信心。」這段話,心情十分激動。像是不只讀到文字也聽到鄭先生的聲音。我對自己有信心嗎?閱讀鄭清文的作品是個進行式,「寫作不能有任何自限」,而我在其中讀到小說家對於文學堅定又明確的信念,也讀到一顆熱切彈跳的初心。
——楊富閔(小說家,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著有《花甲男孩》等作品。)

他退休之後「一定要寫」的,是從日治時代,經過二二八、戒嚴、白色恐怖、解嚴,到現在,台灣這塊土地和人們,所經歷和面臨的種種生命歷程。「我的文學屬於台灣」,這是他得到國家文藝獎時的致詞。而這,也是他對深愛的台灣,沒有選擇,必然要完成的工作。《紅磚港坪》就好像爸爸帶著讀者,走過這些歷史,走過這些土地。用showing的方式,對讀者說故事。
——鄭谷苑(中原大學心理系副教授,鄭清文女兒)



人走了,時間也過了,畫留下來了,時間停止在那裡?這幅畫變成了歷史。
台灣是不是這樣?很多生命在生鏽,而後腐掉?

宛如一部方志,鄭清文所描摹的舊莊時代年輪,成為台灣的演化縮影;
小說主角石世文的生命輿圖上,逢遇如點點繁星人物,星點連成線畫向不同方向,恰似台灣人雜沓命運路徑。


鄭清文的大河小說遺作,由40個短篇小說連綴而成的長篇;以舊莊做為故事發生地點,橫跨殖民時代,到戰後、戒嚴,以及解嚴,直到總統直選、民主時代,從容而精彩地講述一個哀愁而美麗的跌宕時代。

小說以過繼給阿舅、本姓李的石世文做為軸核,從他的父、祖、伯、叔、伯母、阿妗、姑姑、嬸嬸、兄、嫂、弟、弟媳、侄子、姪女這些家族成員,連結到姻親、同事、青梅竹馬的玩伴、上學的同窗、鄰居、街坊,甚至社區公園一起下棋的棋友、唱歌的歌友、聊天的話友,或偶然在公園裡寫生的小女孩……這些纏繞在石世文身邊來去的眾生臉譜,這些大時代下的小人物,各有其歷史縱深的生命故事,不管是有關個人生命的困境,或有關大時代威權統治下的創傷靈魂、族群問題……鄭清文以寬容關懷之筆,寫下這塊土地的傷痛、悲喜。

這是一部親近且深刻觸及台灣常民生活的小說,小說中的男女在壓抑時代與傳統束縛夾縫間活著,他/她們如何找到自己苦悶的出口?醉心於繪畫藝術的石世文,將自己藏身在藝術殿堂裡,與多名女子之間的風流情事,紅塵俗世中,情感與欲望的糾葛,像禁錮的囚籠攀生出藤蔓的花朵,鮮麗欲滴,又欲語還羞……

《紅磚港坪》的情感強度,彷若無聲狂流,悄悄漫漶整個台灣那一代人的生活記憶。

小說寫出我輩童年的蟲草花鳥,近乎失語的日常,時代無聲的嘲諷……曾經這座島上所有活過的記憶與歷史,在這本豐厚的小說裡,都一一再次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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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1)(日治.殖民篇)

作者簡介

鄭清文
新北市(原台北縣)人,一九三二年出生於桃園。
國立台灣大學商學系畢業,任職華南銀行四十二年,一九九八年一月退休。
一九五八年在《聯合報.聯合副刊》發表第一篇作品〈寂寞的心〉,一九六五年出版第一本小說集《簸箕谷》,一九九八年出版《鄭清文短篇小說全集》七卷。
一九九九年英文版《三腳馬》出版(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獲該年度美國「桐山環太平洋書卷獎」(後改名「桐山獎」);同年該書由麥田出版中文版《鄭清文短篇小說選》。

作品以短篇小說為主,也有長篇小說,童話,文學與文化評論。多篇作品被譯成英、日、德、法、韓、捷克、塞爾維亞文等。曾獲台灣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等獎項。

二○○五年,獲第九屆國家文藝獎。
二○一七年十一月四過世,享壽八十五歲。

相關著作:《《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2)》(戰後戒嚴篇)》《《紅磚港坪——鄭清文短篇連作小說集(3)》(解嚴民主篇)》《青椒苗:鄭清文短篇小說選3》

章節目錄

追尋文學的極光——導讀鄭清文《紅磚港坪》/彭瑞金
紅磚港坪的走讀/楊富閔
序,和幾點說明/鄭谷苑

序曲/虬毛伯

日治.殖民時期(1895~1945)

童伴
土人間
李宗文
阿子之死
阿子再生
蟲與鳥
大和撫子

後記/鄭谷苑
附錄/鄭清文手稿
序曲:虬毛伯

家族墓

「會落雨嗎?」

大伯問,身邊站著新的大姆。

「中午以前不會落。」

建墓師抬頭看看遠外山頂,有白色的雲翳竄了上來。

墓地散布在低山四分之一的高度以下的山坡上。墓地裡,擠滿著墳墓,有大有小,四周長著雜草,只有零星的矮樹。

阿公,鎮上的人叫他虬毛伯,因為他有一頭捲髮。

這是阿公的墓地,拾骨以後,改建成家族墓。

建墓師把菸蒂一丟,用腳踩了一下,看看還有些煙,再踩了一腳。

墓地下面,是一片稻田,是一片綠色,第二季的稻子,已長到一尺多高了。

一部計程車在墓地入口處停下,一個穿著深灰色衣裙的女人下來,匆匆越過墓地和稻田之間的小路。

那是大姑。

「這時候也塞車,不像話。」

大姑已滿身大汗,一邊急喘著氣。

大伯和父親商量,決定為阿公拾骨以後,在阿公舊墳地點,蓋一個家族墓。墓已蓋好,今天要把先人的骨甕移過來。骨甕有五個,曾祖父母、祖父母和大姆的。

阿祖貧窮一輩子,從小到處流浪,有時打零工,有時擺攤子,或做流動販,賣番薯、賣土豆,或杏仁茶等。其他,更早的墓,找不到了。因為阿祖並沒有告訴阿公。

家族墓有一點像土地公廟,比小型的土地公廟大一點,比中型的小。

家族墓的內層是階梯式,有五層,每層可放八個骨甕。

以前,家族的五個墓,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每次掃墓,幾乎要花一整天的時間,東西奔走。

這次家族墓完成,重新安置骨甕,父親和大伯商量過,要不要請二伯。二伯已過繼給舅公,已改姓石。實際上,阿公最疼二伯,阿公是船伕,二伯小時候也時常上船找阿公,有時還會和阿公在船上睡覺、過夜。二伯和大伯,以及和父親的關係,完全維持著親兄弟的情誼。

二伯,以前叫阿公姑丈,後來就跟大伯、父親他們叫阿丈。那時候,在農村或小鎮,還有人不叫自己的父親阿爸,而叫阿丈或阿叔。

要請二伯,就要請大姑。

大姑大二伯將近十歲,在二伯還沒有出生之前,已先過繼給舅公了。因為舅公一直沒有小孩。

大姑對舅公很不滿,舅公死後,自己去公所,把姓改回來,不再姓石。

大伯按照建墓師的指示行事,點了一把香,分給大家。

「怎麼不寫『隴西』?」

以前,在墓碑的上面,在顯考的兩側,都刻著「隴西」兩字。這次,新的家族墓上刻的是「李家墓園」。

「大姊,妳知道『隴西』兩字代表什麼?」

父親問她。

「代表李家呀。李家的墓不都刻著『隴西』二字,表示我們的祖先是從隴西遷移過來的呀。也就是我們的祖地呀。」

「妳知道隴西在哪裡?」

「在大陸呀。」

「大陸的哪裡呀?」

「……」

「元玲,告訴大姑隴西在哪裡?」

「在甘肅。」

「在甘肅……」

「妳知道甘肅在哪裡?」

「好了,好了。你們讀書較多,就要欺負人。反正,我也不會埋在這裡。」

大姑說,轉頭過去看看小姑。

小姑丈回中國去了,一年回來一次,回來領退休金,而後再去中國。在台灣只住四個月,也就是在中國的時候有八個月,佔了五分之二。聽說,在那邊還有二個哥哥和一個妹妹,父母在他可以回去之前,就已過世了。他回去,還為他們建造一個家廟。

「妳會埋在這裡嗎?」

「不會。不過,我也不知道要埋在什麼地方。」

小姑說,低下頭。

建墓師依序把五個骨甕放到墓屋裡。最上面的是男女二位阿祖,旁邊兩側是阿公和阿媽。男女阿祖是放一起的,阿公和阿媽卻分在阿祖兩側。他們為什麼不放在一起?

依照建墓師的說法,這樣才能放更多的骨甕。如果一代一層,只能放五代,阿祖,阿公和阿姆,就已佔了三代,剩下的,只能供應兩代。

不是放在阿媽旁邊,另外一側,阿公的旁邊留了一個位子給大伯。

那新的大姆呢?

大伯和新的大姆,現在住在一起,不過他們並沒有辦理結婚登記,在戶籍上並不算是正式的夫妻。實際上,他們都是再婚,大姆有自己的子女。

「我們要住在一起,要互相照顧。」

大伯和大姆都這麼說。

「怎麼這麼小?」

大姑看著右邊,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家族墓,看起來像廟宇,有中型的土地公廟那麼大。

「原來的地,只有這麼大。」

父親說。

的確,周圍都是墳墓,緊緊靠在一起,無法擴大。

「有夠了。裡面有四十個位子,現在子女少,四十個位子,不夠十代,也可以用八代了,一代二十五年,也二百年了。有夠了。」建墓師拚命說,又點了一根香菸。

二伯話最少,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二姆沒有來,因為堂姊在美國生產,她去照料了。

不過,元宏堂哥有來,還帶了女友來。元宏堂哥曾經帶女友來看過母親。二姆出國前有交代他,叫他有事要找三嬸,也就是母親商量。他預定要在九月間結婚。

大伯的小兒子,元德堂哥生病,沒有參加,他的大兒子元福堂哥有來,還帶來了兩個小孩,一女一男來參加。

我的大哥元昌,當導遊,目前人在日本。二哥元裕,在美國讀書。

「小心喔。」

大堂哥的兩個小孩,在墓地裡跑來跑去。那個小男孩已跌倒三次了。

「姊,妳將來也要放在這裡?」

「我才不。」

「為什麼?」

「我是女孩子。」

「為什麼女孩子不可以?我們不是一家人?我們不能像阿祖他們,放在一起?」

「大概是吧。」

「姊,我的狗狗死了,要放在裡面?」

「也不行。」

「為什麼?」

「牠不是人。」

「呃。」

他應了一聲,看來,他還是不懂。

「元玲,妳讀什麼?」

上香之後,大姑他們在燒紙錢,二伯忽然走到我的身邊問我。

二伯最像阿公,有一頭虬毛,人也比大伯、比父親高大一點。

「中文研究所。」

「碩士班?」

「對。」

「師大?」

「對。二伯也是師大畢業的?」

「對,那時候叫師院。妳的論文寫什麼?」

「《十日談》和《聊齋》的比較研究。」

「什麼?」

二伯顯然有點吃驚。

「為什麼?」

「自從上研究所之後,我一直想著一個問題,中國傳統文學,在世界文學中,佔什麼位置。」

「快來燒銀紙了。」

大姑轉頭過來,喊了一聲。

「妳,以後要教書?」

「對。不過,如果可以,我還想攻讀博士。」

「要走研究的路?」

「我也曾經想過,也許,我也可以嘗試創作。」

「妳的計畫真不少。」

「二伯,聽說你喜歡畫畫?」

「妳怎麼知道?」

「母親說的。」

母親和大姑他們在燒銀紙,銀紙的紙灰揚起在空中。

「二伯,你畫什麼?」

「海報。」

「什麼?海報?」

「電影院的海報,也叫看板,就是把印好的小海報,畫成大海報,掛在電影院上面。」

「呃。」

我有點意外。

「不過,那是以前的事了。」

「現在呢?」

「主要是畫靜物,畫風景,也畫人物,不過不多。」

「畫插圖嗎?」

「還沒有想過。妳為什麼問?」

「我說我想創作,想寫劇本、小說。其實,我最想寫童話。」

「真的?妳寫童話,我可以幫妳畫插圖。」

「真的?」

「當然是真的。不過,那很不一樣。」

二伯說,從口袋拿出紙和筆,迅速畫了起來。

「妳看。」

二伯畫了一隻螞蟻,有動作,有表情,看起來好像在指揮,額頭還灑下汗水。

「二伯,你好像在畫我?」

二伯只是笑著,沒有回答。

「二伯,我已決心要寫童話,你一定要幫我畫插圖。」

「好呀。」

「快收好,可能要落雨了。」

建墓師說。山頂上的雲,已罩到頭上來了。

四股尾

「水鬼。」

一個小孩,看著大水河的水面喊著。

從媽祖宮向大水河,走到路的盡頭,有一段石階,石階下去,就是河面。以前,水較深的時候,這裡是舊莊的碼頭,有較大型的船停靠這裡,在這裡裝貨、卸貨。

幾乎是每天晚上,十點以後,大肥龍會在石階下的水裡泡水。他是新觀巴士的司機,收班以後,就會來這裡泡水。他有高血壓,聽說,泡水可以讓他舒服一些。

他靜靜地泡在水裡,只將頭伸出水面,有時還用毛巾蓋著頭。

「水鬼。」

那是夜靜的時候,人已少了,只有石階兩側的下水道的水流進河裡的聲音。那時,偶爾會有和大人一起的小孩看到伸出河面的人頭,這樣叫起來。

「姑丈,你有遇著水鬼?」

石世文問虬毛伯。

石世文喜歡去渡船上找虬毛伯。虬毛伯是他的生父。

「有呀。」

「水鬼像什麼款?」

「和人同款。頭鬃很長,泡在水裡,散下來。」

「水鬼會驚人嗎?」

「會驚人。你要對伊好。」

「安怎做?」

「你飲酒,在水中滴二滴,你吃菸,將菸放在船邊。菸不能落入水中。有土豆,也可以丟一、二粒,一、二粒就好,不免多,心意好就好。」

「什麼所在,會看著水鬼?」

「四股尾。」

大水河是由南流向北,到了舊莊,做了一個大轉彎,改向東北。舊莊在北岸,四股尾是浮洲的一部分,在浮洲的北端,隔著大水河,和舊莊相對。

浮洲的四周繞著河流,西側是大水河的主流,東側是支流,不過支流來到四股尾,要流入大水河的地方,分成四股。這麼分,因為是沙地,水道時常轉變,沙地較鬆,有許多流沙,曾經有人陷進,被水淹死。

阿鳳是舊莊的人,嫁到浮洲去。浮洲又稱番仔園,全部是河沙堆積而成,土地又鬆又肥,適合種植甘蔗、土豆、番薯和蔬菜。有的還種竹筍。

在戰時,台灣的女人能游泳的並不多。阿鳳就是其中一個。

番仔寮*屬枋橋,和枋橋只隔一條河。番仔寮的人口不多,和枋橋之間的交通,除了火車以外,只有在上流有一條橋,可以通行各種車輛。它和舊莊雖然只隔一條河,卻完全無法交通。

阿鳳的娘家在舊莊,因為番仔園和舊莊之間沒有渡船,要回舊莊,只有走火車橋,不然,就必須經由較上游,較遠的路。

四股尾,除了流沙以外,最有名的就是蜆,又大又黃的蜆。水清的地方,蜆殼是黃的,水濁,蜆殼就會轉黑。所以,這裡的蜆,又大又黃,是做剁蜆的好材料。剁蜆就是用刀將蜆殼剁開,再用蒜頭醬油浸泡。

阿鳳的丈夫叫阿祿。他未被日軍徵召去當軍伕之前,除了種一點土豆、番薯和蔬菜之外,也會去四股尾抓蜆。開始,他一個人,後來也帶阿鳳去。阿鳳也因此學會了游泳。

在那裡,最可怕的是流沙,河裡有流沙,岸上的沙地也有流沙。阿祿教她,碰到流沙,人先躺下來,尤其在水中。

他們抓蜆,是用一種鐵扒子,前面是齒狀的扒子,後面是網子,他們在河裡一扒一撈,因為河沙很乾淨,很快濾掉,剩下的是黃橙橙的蜆。

阿祿出征以後,除了農事,阿鳳也會一個人去扒蜆。番仔園都是沙地掘地容易,土地也肥,不用施肥,所種的,也以番薯和土豆為主,採收也沒有很大困難。

阿鳳回娘家,喜歡抄近路,也就是從四股尾游水而過。大水河的主流,河面很寬,她是游過支流,再沿著沙灘到渡船頭坐渡船回去。那邊的沙灘上長著菅芒,也有竹林,人也稀少,有時她會脫光衣服,游過了河再穿上。不過,除非急事,她多利用晚間。

過河的時候,為了安全,她會帶一個木盆,也可以放衣服和東西。回娘家,她都會帶一些土豆或番薯回去。到了戰爭末期,物資缺乏,這些都是很珍貴的食物。有時,也會帶去一些現抓的蜆。蜆也可以煮薑絲湯。

除了木盆,她也會帶一根竹棍,兩三公分粗,不到兩公尺長的竹棍,可以探沙灘的虛實。也可以防範野狗。沙灘上很荒涼,時常有野狗出現。

阿祿去海南島,不到一年,就戰死了。聽說,並不是因為打仗,是死於馬拉利亞,也就是瘧疾。他是枋橋第一個戰死的台灣人,日本政府有意將他厚葬,做為示範。他們將他的骨灰裝在木盒子,用白布裹住,讓人送回來。郡守和街長還帶了官員親自去火車站迎接,另外,還動員了學校的教員和學生。

阿祿死後,阿鳳回娘家的次數也多了。她母親怕她在家裡想阿祿,傷心過多。

阿鳳,不管是繞道,或抄近路,都要坐渡船。她從來就沒有想過直接由四股尾游水過大水河。河面較寬是一個原因,舊莊那邊人多,被人看到也不方便。

她坐渡船,也會送一點東西給虬毛伯,都是自己生產的東西。虬毛伯最喜歡吃她的炒土豆。

這裡的渡船,雖然來回舊莊和枋橋之間,因為地勢關係,舊莊這邊河是緊靠街道,枋橋那邊是一大片沙灘,渡船是由舊莊承辦招標。這裡和渡船有一個規定,舊莊的人去枋橋那邊「拾穗」,坐船不用繳費。「拾穗」就是去撿一些可用的農作物,人可以吃,也可以養豬,去那邊掘蚯蚓回來養鴨也算在內。

阿鳳不算「拾穗」,虬毛伯還是沒有收她的錢。舊莊本來就不是很大的地方,很多人都互相認識,這也是阿鳳為什麼送虬毛伯東西。

有一天晚上,阿鳳從舊莊回番仔園,雨下得很大,大水河有出水,水漲了很多。

「妳安怎轉去?」

船到對岸,虬毛伯問她。

「和平時同款。」

「𣍐使的,太危險了。」

虬毛伯說。

「妳起來,我載妳去。」

這時候,這種天氣,不大可能有乘客。

從渡船頭到四股尾並不遠,只有幾百公尺。虬毛伯把船撐到四股尾,讓她下去。

「多謝,真多謝。」

那以後,虬毛伯載她幾次到四股尾。原來是她大官,公公,在修理屋頂的時候,跌下來,腳斷了,她必須當天趕回去,幫忙做一些家事。

「我大官,傷勢好真多,我毋免趕回去。」

經過七、八次,有一個晚上,阿鳳對虬毛伯說。

「妳不落船?」

阿鳳沒有回答,身子挨過去。

以後,阿鳳坐渡船,也要等其他有客人的時候。每次,她都低著頭,一句話也沒有說。也不再送他東西。 

「我載妳。」

有一次,很晚,只有她一個人。她搖頭,靜靜的下船。

「安怎?」

不久,阿鳳又折回來。

「有四、五隻野狗。」

虬毛伯又載她回去。

下船的時候,虬毛伯拉她的手。她很快挨過去。

那以後,至少有一個月,她沒有再來坐渡船。

虬毛伯喜歡把船停在對岸,那邊蚊子較少。

篤、篤、篤、篤。

有一天晚上,沒有月亮,沙灘上是漆黑的。因為是戰時,實施燈火管制,舊莊那邊的街道也看不到燈光。日本高射砲陣地的探照燈,可能已超過十二點,也已停照了。虬毛伯聽到有輕輕敲打船側的聲音。

虬毛伯看到水面上有一個黑影。

「誰?」

「我。」

虬毛伯伸手把阿鳳拉上來。阿鳳脫光著身體,把衣服放在木盆中。

「那久無來坐船?」

「……」

「會涼?」

她搖頭,用力拉著他的手。

那以後,過幾天,阿鳳就會游泳到渡船來找虬毛伯。

「水鬼。」

有一次,虬毛伯和阿鳳,在船上,聽見對岸,也就是舊莊那邊,有人喊著。那一天,有點月亮。

過了幾天,有一個晚上,虬毛姆來到渡船頭,坐上渡船。

「做什麼?」

「坐船。聽著講,你交陪一個水鬼。」

但是,虬毛姆一坐上船,就不下船,跟著渡船在河中來回,這樣子,持續了三個晚上。

阿鳳並沒有出現。

第四個晚上,虬毛姆在船上到了半夜,虬毛姆叫虬毛伯把船撐到河中央。

虬毛姆突然站起,往河裡跳進去。河水並不深。

「妳安怎了?」

虬毛伯跳下去把虬毛姆拉上來。接到岸上。

「我要做水鬼。」

「做水鬼?」

「有人給我講,每晚有水鬼去找你。」

虬毛姆已全身濕透,頭髮也垂了下來,貼在臉上。水從衣、褲,從頭髮,從臉上滴落下來。

虬毛伯看看河面,水並不深,渡船慢慢往下游漂流。

虬毛伯把她帶回家。

「妳不給我再撐船了?」

虬毛伯說。

虬毛姆沒有出聲,只是看著他,不停流著眼淚。

「好了。我不去撐船就是。」

「你無撐船,咱要吃什麼?」

再過了半個月,阿鳳又來找他。這一次,阿鳳有穿衣服,是內衣褲,全身濕透,水從身上滴下來。

虬毛伯告訴她虬毛姆的事。

「我知影。」

她知影?所以她沒有來船邊找他?

「咱毋好再做彼款代誌了。」

「我……」

阿鳳低著頭。

「安怎?」

「我有身了。」

「你講什麼?」

「我有身了。」

「那要安怎?」

「我也毋知影。」

「我轉去,跟伊參商看看。」

「毋免了。」

阿鳳默默地下船,低頭走開。

聽說,阿鳳去下港。她和阿祿生的小孩,留在番仔園,並沒有帶走。

展秋風

虬毛伯站在路邊,車輛不停地來來去去,速度都很快,紅綠燈在路的兩端很遠的地方,前面是高聳的堤防,後面是街道。

一端的紅燈亮了,車子少了,他快步穿過空隙越過馬路,到堤防下。堤防很長,看到盡頭,可是要上去堤防的階梯,遠遠的才有一個。

虬毛伯走到階梯下,一手抓住鐵欄杆,一步一步上去。堤防上也有一段鐵欄杆,接連著下去河邊的階梯。

堤防兩邊,深度不同。舊鎮的街道和大水河的河面,本來就有相差一層樓以上的高度,這個差異依然存在。街道這邊,也就是堤防內側,至少有三公尺高,大水河那邊,外側,至少也有六公尺。

虬毛伯站在堤防上,喘著氣。每次爬上來,他都會急喘,而且越來越厲害。

現在是秋天,秋風從側面吹過來,雖然不像颱風,他卻有感覺風的力量,如不抓住欄杆,有可能被吹落下去。

河岸鋪水泥地,好像是馬路,也好像是提供鎮民使用的遊樂場所。不過,上面沒有車,也沒有人,只有風吹動著水泥地邊緣的一些雜草。

以前,街道和河面之間是一段斜坡,用紅磚串連而成的,鎮民叫它港坪。現在的堤防,是完全重新建造的。他還記得,有一位大學教授,帶了學生來採訪他,問他那一段紅磚港坪的事。在台灣,用紅磚建河堤是少有的。

他坐在堤防。以前,他曾經下去過,到河邊,現在不方便了。下去可以,上來很吃力。

風是逆水吹颳的,這是秋天的風的特色,鎮民叫展秋風。

大水河,夏天開始,就有許多小孩下去游泳。到了秋天,游泳季節就要結束了。這時,小孩最高興的就是下水去「坐那米」,就是跑到上游,順水而下,在波浪間沉沉浮浮。那時,河岸和水中,充滿著小孩的歡笑聲。

那時,水是乾淨的,浪頂是白色的。現在,河水已遭到污染,水是濃羮色,就是帶有綠色的咖啡色。浪頂也是羮色的,只是淺一點。

水變髒了,魚也沒有了。以前,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捕魚。有人在河邊釣,有人撒網,撒網可以在河岸,也可以在船上。有船的人,還可以放繩,就是把釣繩用兩根竹桿連結,釣上魚餌,放進水中,按時拉起來。那時,有白鰻,大的將近一斤,也有鯰,鯰是清血的補品。有時,也會釣上鯉魚。

戰後,有人電魚,有人毒魚,在上流放毒,魚都翻身,在水上漂浮。有人說,像艦隊。還有人用炸藥,還有人,不知從什麼地方,拿來手榴彈。

在冬天,大水河出水,混濁河水,可以釣毛蟹,天氣越冷越好。毛蟹是用油桶裝的,有人把它一串一串串起來,拿到鎮上賣。

現在,都沒有了。只有風。只有混濁的水。風吹過來的味道是不同的。現在的風,還帶有一點臭味。

他喜歡秋天的風,那時,他可以揚帆。渡船,水深時用划的,水淺時用竹桿撐。到了秋天,掛起帆,人就可以坐在船尾,讓風把船駛過來,駛過去。有時,因為風向,船不能直走,要曲折而行。

他看著橋,他看著跨過大水河的那一座橋。對舊鎮,影響最大的是那一座橋。那年,他五十多歲,他們在河上建造了一座大橋,渡船不用了。

橋直接從這邊的路連到那邊的路,沙灘也不必經過了。

而後就是堤防。

他坐在堤防上,只有從橋上和堤防上,可以看到大水河。

有一位年輕的女人競選鎮長,說她要用水泥和鋼鐵改造舊鎮。舊鎮的四周的市鎮都建造高聳的堤防,一旦有大水,水都集中灌入舊鎮,保護舊鎮是競選者的重點。

她當選了,也真正用水泥和鋼鐵把整個舊鎮圍起來了。

自從堤防建造以後,舊鎮的人,和大水河隔開了,好像已沒有大水河的存在了。

他看著大水河,也看著他昔日撐渡船的地方。

媽祖宮還在,媽祖宮前面的馬路還在,公會堂已拆掉改建成為市場了。

從媽祖宮和前面那條路的位子,可以推測出石階的位置,以及停靠渡船的地方。

至於對岸,就很難測定了。

對岸,也在沙灘上建造了一道堤防,已完全沒有沙灘了。以前,每次來了大水,沙灘的形狀會改變,渡船頭的位置也隨著移動。

大肥龍泡水的位子,大概知道。他的妻,虬毛姆跳水的地方在哪裡?阿鳳游泳到渡船邊找他,又在哪裡呢?

虬毛姆的本名叫阿香,大家叫她烏肉香。為什麼呢?其實,她的皮膚比一般女人白,尤其是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她跳水以後,人就生病了,叫羊暈。這和跳水是不是有關,醫生也不知道。醫生說,患這種病的人,不能靠近水邊。

自從阿鳳的事發生以後,她時常來到河邊,有時還會坐上渡船,也到對岸的沙灘上走一趟。

她已暈過好幾次了。她告訴虬毛伯,她死了之後,他可以再娶,不過不能娶那個女人。她會做鬼來討命。

她真的死了。有一次,她去田邊採些青草,暈倒在田裡,田水還不到三寸深,她整個人趴在田裡死掉了。

大家都叫她不要到水邊,她不聽,有事到水邊,也要有人陪她,她也是不聽。

虬毛伯也會想到阿鳳。她在哪裡?她怎麼了?還有,她說她有身,孩子順利生下來了?是男的?還是女的?有像他嗎?

虬毛姆死了,大肥龍也死了,還是死於腦充血,還不到四十歲。虬毛姆不是說,她也要做水鬼嗎?民間有一種說法,扮演鬼的,都會很快的做鬼。阿鳳也會嗎?

有一次,有一個公所的職員坐渡船,虬毛伯拜託他,能不能從戶籍資料查到阿鳳遷過去的地方。

「世文,你去給我找。」

石世文有點為難。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虬毛伯叫他去,是因為他教書,較有時間?

阿鳳還在,也已經再婚了,又生了三個小孩。以前和阿祿所生的孩子,已大學畢業了,有時會去找她。至於虬毛伯所關心的那個小孩,並沒有。

虬毛伯很不滿意。阿鳳告訴他有身,難道是騙他?他覺得,阿鳳不會騙他。那麼,那個小孩呢?

他看著四股尾的方向,那邊也蓋了不少高樓,在那些高樓之間,似乎還可以辨認出支流的出口。以前,有人說那裡有水鬼,大概已經被人嚇跑了。

虬毛伯轉頭看看台北的方向。總統府在哪裡?

以前,只要往那個方向一看,就可以看到總統府的高塔。戰前,它叫總督府。有一次,美國飛機來空襲,炸中總督府,它從下午一直燒到黃昏以後,整個天空都變紅了。

張宗發是全舊莊最傑出的讀書人,還去日本讀書。那一次大空襲,他就死在總督府裡面。聽說,不是被炸死,是躲在防空壕裡面,被燙死的。

總督府被炸到之後,起火燃燒,消防隊過來打火,拚命灌水,防空壕被瓦礫堵住,水流到防空壕,都已變成滾水。聽說,日本人也死了很多,有很多大官。

張宗發是舊莊唯一在總督府做過事的人。

總統府呢?以前全台北最高的房子,現在已躲在一片高樓之間,不知去向了。在舊鎮,廟也一樣,以前是較高較大的建築物,現在也已顯得矮小了。

他看枋橋的方向。枋橋,現在已是縣政府所在地。聽說,很久以前,火車曾經經過舊莊,舊莊人反對,說它破壞風水。如果火車經過舊莊,縣政府或許會設在舊莊也不一定。

以前,從公會堂的港坪上,可以看到火車。枋橋那邊,有兩座火車的鐵橋,一是大水河的上流,一是新店溪流入大水河的出口處。火車駛過鐵橋上,可以清楚看到,還可以算幾個車廂。到了兩座橋之間的枋橋市區,沒有房子擋到的地方,可以看到,有房子的地方,也可以看到白煙。現在的火車,用電氣,已不再吐白煙了。

虬毛伯將身體移動一下,發現屁股發麻,大腿和小腿也有同樣的感覺。坐太久了,有人說這是因為血路不通。

他有一種習慣,每次上來堤防上面,他也會去找觀音山。可是,觀音山被房子擋住了。他知道,有些地方,房子比較矮,還可以看到觀音山,不過要在堤防上走一點路。他站起來,腳還發麻,風迎面吹過來。他沒有辦法走過去。

他喜歡觀音山的落日。以前,房子比較矮,從渡船上就可以看到。他輪夜班比較多,早一點上船,就可以看到觀音山的落日。

太陽從相反的方向出來,那邊有較高的山,較晚的時間才能看到太陽。那時,太陽已相當高了,太陽光也比較強烈了。

落日的景色美麗多了。太陽的顏色,天空的顏色,雲的顏色,不停的變化的雲的顏色和雲的形狀。

雲的顏色,開始比較亮,雪白的雲,還鑲了金邊,再由黃金色變紅,變紫,天也隨著漸漸暗下去。

現在,山已被房子擋住了,山附近的雲彩也看不到了。

「阿公。」

李元玲站在馬路的一邊,望著堤防上的虬毛伯。

「阿公,阿公。」

虬毛伯看到,下面,就在馬路邊,有一個小女孩看著他喊著。

「阿玲。」

李元玲七歲,進小學不久。

「阿玲,毋好過來。」

車子還是很多,一直沒有間斷。

「阿公。」

「什麼事?」

「回去吃飯。」

「好,好,我落去。」

虬毛伯感覺大腿還有點麻。

「阿公,小心。」

他慢慢站起來,扶著欄杆,走到階梯上面,一步一步走下去。

遠處紅燈亮了,車子少了。

「阿公。」

「毋好過來。」

虬毛伯放快腳步,走過去,腳有一點拐。

「阿公,黑點又多了。」

李元玲拉了阿公的手,轉一下,看看他的手背。她有看阿公手背的習慣。

「臉上也多了。」

「日頭曬太多了。」

「現在沒有日頭呀。」

「以前照的。日頭照太多了。」

阿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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