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偏偏不喜歡(中文書)

書名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中文書)
作者 吳曉樂
繪者 何學儀
出版社 網路與書股份有限公司(台灣分公司)
出版日期 2019-05-31
ISBN 9789869760317
定價 280
特價 79折   221
特價期間:2019-03-15~2019-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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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中文書>華文文學>現代散文

商品簡介

明亮靜好下的侷侷促促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作者吳曉樂
21 篇散文,獻給 21 世紀的女兒與母親,
還有每一個不合時宜的妳和你


世界的標準偏不是貼身剪裁、客製化設計。
有時我們像被迫使用右手的左撇子,卡卡的,
笨拙疼痛地,微笑展示那個非慣用的自己。

對於理想人生的歌頌,似乎只有一種曲風。光鮮穩定的事業,還有和樂甜蜜的家庭:夫唱婦隨成雙對,有子,或許有女,父慈子孝,賢妻良母。採摘完美結果的路,好像也只有一條小徑。女人,男人,許多人生來就被推出起跑線外,卻又拚了命要擠進去,站上指定位置,扮演社會的期待。

你以為那是老調,老調卻在新時代不斷重彈。新時代的女兒幽幽唱著和聲。

吳曉樂以細緻誠摯的眼光,由世紀之交女性的成長經歷、見聞感受出發,寫社會,寫家庭,也寫自己,藉二十一篇散文刻畫光亮後的暗影、暗中的微光,記下世界予我們的顛顛簸簸、坑坑疤疤,同時認認真真地提問:

那些很好很好的,可不可以不要呢?能否准允我們唱起新曲,走不同的路?能否容許我們,收拾起破碎的自我,選個心儀角落種下專屬的果樹,等它緩緩果熟蒂落,帶來只有自己能體會的豐收?


好評推薦(按首字筆畫排列)
江鵝|作家(專文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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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自由自在,首要條件是自己得在,無論別人如何不給不許,自己偏偏得在。吳曉樂,偏偏就是在。──江鵝(作家)

年少不懂李宗盛,青春不悲周星馳,正如吳曉樂的散文輕盈卻布滿倒刺。
她以女身、兒身及書寫身煉祭出這一本女‧兒‧書,世故之下是情深,溫柔盡頭才鼻酸。──蔣亞妮(作家)

吳曉樂的散文質地,像有人在暗桌下伸腳過來勾你。一勾就中。有些人勾到地老天荒腳抽筋也沒用,這是天分啊。──楊隸亞(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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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作者簡介

吳曉樂
居於台中。喜歡鸚鵡,日夜期待隔壁的小孩成為了不起的音樂家,因為人的忍耐是有極限的。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上流兒童》,前者已改編成電視劇。

▌繪者簡介︰
何學儀
一位好鄰居,雖然有時會從陽台丟灰塵,但不會在半夜彈吉他。
Facebook : Public Child 大眾兒童

作者自序

【後記】來一把合於心意的開罐器
很多讀者寫訊息給我。其中,有些人是這樣子開場的:「把孩子哄睡了之後,熬夜看完了……」有時人生比較困難,開場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在孩子不斷的吵鬧下,好不容易讀完了妳的書。」也有一位讀者,可愛得附上照片:她低頭讀著書,雙腿收在椅子上,而她的孩子手持玩具戳她,試圖索取她的注意力。她沒有說掌鏡的人是誰。我猜是她的丈夫。

我這回在寫字時,說不上來為什麼,不斷地想起這些畫面。我理解到,原來我有一部分的讀者是長這樣子的。她們有孩子,而她們的時間被孩子切割得很零碎。她們很提心吊膽地閱讀,畢竟,要不被打擾地讀完一個章節,至少在孩子長大以前,是不易的。

在這本書從無到有的過程中,很多人關心地問:這一次書寫的主題是什麼?我獨自想了很久,到了中間階段,才有勇氣說,哦,我想書寫的是,我個人從小到大的一些感受。有些是與家人的聯繫,有些則是我身為一個女生的經驗。有趣的是,有些友人得知之後,沉吟好半晌,反問,女生的生活有什麼特別的嗎?怎麼要特殊強調?我很訝異,他們以為,既處於同一方水土,感受自是並無二致的。我幾乎要為他們的無知喝采了。

我也無知過。
情人是左撇子。一回午後,我們在廚房張羅晚餐,我遞給他一把開罐器和一個玉米罐頭,說,喏,你把這罐頭打開一下。旋即轉身,去照顧爐子的火候,順手把菜葉給洗了。好半晌,我還等不到玉米,於是嘟囔,你怎麼開一個罐頭可以開這麼久呀?我湊過去,把那顆咬了一半的罐頭端至面前,我說,你看我這樣辦。沒兩秒,罐頭咧開嘴。我以為是自己開罐頭的技術高明,直到他埋怨,那是因為開罐器是為你們右撇子設計的。我不信,把開罐器還給他,要他再示範一次。幾秒鐘過去,我看懂了,他是對的,那開罐器對付的簡直不是罐頭,而是他的左手。他得把開罐器託付於右手,也就是他的非慣用手,才能勉強地、事倍功半地,創造出一些進度。

這世界上散落著非常多顆罐頭,裡頭裝填著比玉米更閃閃發亮的物事,迷人的職業、夢想、志願、生活方式,或通往某些殿堂的門票。我很想要撬開罐頭。偶爾,我很幸運,旁人為我遞上了開罐器,我很明白,我比那些沒有開罐器的人還要幸運太多了。偏偏,這麼多年下來,我也想送給自己一個木箱,並且站上去,誠實地宣告,有些開罐器不是為我這種人設計的。我得把這開罐器交給另一個自己。一個比較不像自己的自己。當別人告知我,嘿,我覺得妳這樣很好,跟很多女生比起來,妳好理性,不情緒化。我只能視之為讚美,只能暗自壓抑著手的隱隱作疼。我那時還長不出聲音,去跟那些人說明,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十分明白,同樣是抒發情緒,男人這麼做是真情流露,女人這樣子做是歇斯底里。我得學習不要那麼常表達意見,這樣子會引來不必要的威脅。而在被允許表達意見的場合,我得慎於穿著,在無趣、醜和淫蕩之間,摸索出一套衣飾,既滿足審美上的標準,又不至於讓人誤認我別有用心。我漸漸對於自己撬開的與撬不開的罐頭發起呆來。我不能說我的手在痛,不能解釋我是以非慣用的自己在過活。女人一旦訴說起生活上的不理想,很難不被劃分為無病呻吟。我在書寫的過程中,不乏有人支持,仍屢屢感到難為情,甚至想著,也許該記錄更嚴肅的痛苦?

每每有這種意想時,那些女人的訊息,就如同從窗外探進的綠意,不驚擾任何人地,予我慰藉。她們也有這種淡淡的苦惱吧。多想要一些自己的時間。多希望孩子睡熟一點,讓我能夠安心地翻頁。我禁不住幻想,她們是如何輕手輕腳地步出孩子的房間,從櫃上取出書,翻到書籤的位置。壁上的時鐘顯示著十點多一些,或更晚。泡上一杯茶,在暖黃的燈光下,她們走進我的世界,還得留一隻耳朵注意孩子的細微聲響。而我,能夠交給她們孤獨嗎?讓她們再一次被說服,自己有時說不上來的鬱悶,並不值得認真以待?不,不應如此。過往的漫長歲月,身為女子的偶爾煩心與苦悶,被認定為小家子氣的討論,大家不必放在心上。我們該重新檢討這種謬想了。最好的時節是,若有朝一日我們見到一個人打不開眼前的罐頭,我們能夠想像到,也許他手上的開罐器並不好使;甚至,我們願給他資源,讓他得以設計更合於心意的開罐器。

名人導讀

【推薦序】偏在 / 江鵝(作家)
吳曉樂說起各種「可是我偏偏不喜歡」的時候,有一種腰桿堅挺的氣勢。
而且帶著動作。雙手攀扶摸索,向上。她想站直,正在站直,站上屬於她的位置,最終氣宇軒昂。
令我欽敬的意志續航力。

是世代差嗎?差一個年級,女人承擔的形象依然近似,掙脫的姿勢和力道卻大有不同。除了她,還有母親。她與母親之間的拉扯,特別吸引我注意。在韓國釜山得男佛前,她們在立心上拉扯。母親明白求子不可得的辛苦,希望她能預先置備庇蔭,要用就有,不用也無傷。女兒不肯,因為當年就是這種立心,傷了母親。此心不可立,不可縱,不可不戰,即使要戰的是整個世界。
這份心意,母親們跟上了嗎?
世上最嚴酷的警總,在女人心裡。但不是每個女人都意識得到自己一人分飾司令與嫌犯,刑求與招認,傾軋與窒息。父權社會對女人採取電擊項圈式訓練,多數女性早年就能學會,在一趟鼻息之間完成自審自囚的程序,不僭越世道不肯給的權益,而且因為發生得頻繁,久之還當是呼吸的一部分,行有餘力並且不忘提點她人凡事自罪,這個「她人」得用女字旁。

二人以上參與的審查和拘提,難免出現掙扎抗拒,而這二人的組合,因為社會結構的緣故,經常是母女,越是害怕觸電的母親,越常囚禁女兒,因為捨不得心愛的孩子在行走間受到更大的傷,乾脆自己先打,打怕她。母親們經常忘記兩件事實,一是女兒活的是她自己的命,二是女兒年輕,而且強壯。女兒未必遇得上母親曾經遭遇的電擊,即使遇上,未必經不住,有些人甚至智勇雙全,能挺著疼痛找出電源開關,一拳捶爆那些傷害過自己母親的東西。

能夠如此相互明白的母女,是最強大的支持團體,但「相互明白」不是一席話說完就能開花結果,要磨。書裡常能看到吳曉樂與母親的相互砥磨,也許直面,也許背對,但始終不曾中斷凝望。無論是笑是淚,她們在心裡一直看著彼此。她的躊躇,是她的堅毅;她的決斷,是她的牽掛。

人無法預測前路,卻能練習步伐。幼時的吳曉樂曾經埋怨母親不願為她放下正在閱讀的書本,日後卻領悟,能有個偏偏不願放下心之所向的母親,不是每個人生下來都配給得到的行路教練。人可以偏偏要,偏偏喜歡,也可以偏偏不要,偏偏不喜歡。倘若無論如何都有人叫好,卻也有人看壞,選自己甘心好樂的事來偏偏,總是不虧的。
一個人能站起來,不只是一個人的起來,尤其女人。行路有伴當然好,但最好的,終究是能站直來走,不必人扶。愛牽誰牽誰,不想牽的時候,任止任行,遠近高低熱鬧寂寞全由自己。想自由自在,首要條件是自己得在,無論別人如何不給不許,自己偏偏得在。吳曉樂,偏偏就是在。

章節目錄

推薦序:偏在(江鵝)
序曲:書寫的起源
女兒們在天平上躊躇
我與我的血
習得復忘掉
鉑銥男孩
那些壞情話
正果與它們的產地
聖母病再見
叛逆期
等待父親
秘密頻道
身為肥狗,我很抱歉
如何永遠擁有一位女神?
吃與愛
那些致命的明亮
在台北練習起飛與降落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戀物記
她從海上來
別人的故事
創作者的另一半
後記:來一把合於心意的開罐器
謝辭
〈習得復忘掉〉

很多人問過,為什麼關於女性的文字,不問新舊,老反覆出現三個字:愛自己。難道女人真的如此不經事,連最基礎的自己都愛不好嗎?是的。實情是,相較於愛,我們對於這身分,更常練習的情緒是厭惡。去問每一個女生,妳有多討厭自己,她們會交給妳一整首長恨歌。女人們都很清楚自己五官外貌個性的瑕疵。那是她們一路走來,旁人怕她們「搞不清楚狀況」,好意提醒她的成果。女人們得在很久以後,才能站在鏡子面前而不急著遮掩;不在四下無人時,祈禱換成另一張臉、另一副更窈窕的身軀;不再歆羨別的女人那看似更圓滿的婚家。愛自己,若聽來太深又太淺,不如抽換成另一套說詞,不應有恨。

世人常誤解一件事:僅僅男性特別喜歡折抑女性。絕非如此,打自很小的年紀,我時時見聞,那些坐成一圓桌的女人,如何將一位不在場的女性給說得低進塵埃裡。幾乎每個女生都接受了一套完整且順序儼然的厭女練習。那些教條如同空氣一般,隨著我們的呼吸而深刻地繞行於我們體內,如雙股螺旋般反覆纏捲。女孩們是如此嫻熟於裁切自己,好兌取社會的認同,把自己修得亂七八糟還不夠,也把別的女孩給剪得淚流滿面。

多年前,跟朋友出遊,夜時齊聚一房。真心話大冒險,說出你的夢魘,輸家猶疑幾秒,輕輕張嘴,青春期,她不過是歪斜倒坐沙發上,母親走進客廳,見狀,問她,妳腿這麼開,是想要男人了嗎?朋友續道,很多年了,她抱著這句話在度日子,到了任何場所,坐下第一件事:留心自己雙腿是否足夠併攏。說到一半,朋友哭了,這果然是她的夢魘,禁不起複習,也受不得回憶。她覺得這句話真惡毒,比什麼都猥褻。母親會這樣子說她的哥哥嗎?絕對不會。朋友的淚水一顆接一顆滾落,頃刻間所有人也憂愁了,說好不玩了,睡覺吧。

真實生活裡,很多遊戲由不得妳。討厭比自己胖的女生,更討厭比自己瘦的女生。棄煩比自己保守的女生,更棄煩比自己解放的女生。怪醜女,更怪比自己漂亮的。鄙視始終單身的人,更鄙視交了一串男朋友的人。男人的出場是理所當然,女人的受邀得感謝好運氣。男孩洶湧的情感表達是果敢,女孩的大笑與淚是神經兮兮。男人的心機是運籌帷幄,女人的運籌帷幄都是心機好重。

我承認,以上思維我都信過。羨慕比我纖細的女朋友們,看著她們裙襬翻動時,露出鉛筆一樣修長的腿而如有芒刺扎心;我也曾對於那些我見猶憐的臉譜,升起過不道德的情緒,希望整成那樣的臉,若不能,就賤斥她們,挑剔她們眼距過寬,鼻梁太歪,笑起來滿嘴牙亂。或者說她抽菸吧,說她整形如何,她是不是昨夜挽著這個人的手臂出席,明天清晨轉身又入了誰的房間溫存。我們都參與這樣一個遊戲,找出壞女孩,秘密地,充滿純淨惡意地,大風吹,吹什麼?吹那些會故意穿很短的裙子露出一截皎白大腿的人。吹那些塗著豔色口紅的人。吹那些會用寂寞的聲音跟寂寞的男人談心的人。更吹那些隨隨便便把男人圈成一桌乾哥哥的人。我們熱中於找出生活圈裡的婊子,好證實自己不是,以為這樣的輸誠可以得到愛吧,偶爾或許有,但多數時候我們一無所獲。社會將女人分而治之。久而久之我們也誤信,如果自己跟其他女孩同時落於深水,欲想多吸一口氣,就得先把對方給壓進池水,好憑藉其低而亭亭挺舉,換來幾平方公分的新鮮空氣。沒有她的沉淪,何來妳的青蓮。沒有她的不安於室,哪來妳的宜室宜家。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登出這遊戲的呢?

年紀有之。歷練有之。疲倦有之。是的,著實累且痛苦。當我置身風吹獵獵,目睹那些被點選的女孩狼狽地奔亡,只為了找到一張椅子坐下,我並不因自己有立身之處而心存僥倖,相反地,唇亡齒寒的傷楚幽幽地滲進我的心房,我猜得到,椅子遲早會少一張的,屆時人們將編想一個理由,再目睹我狼狽地奔亡。遲早有一天,風把我吹至無處可去。我曾見識過,有些女孩何患無辭地被指成悖德者,只因她們愛上誰,或因她們並沒有愛上誰。我失去了對遊戲的忠誠,亦步亦趨地漂流至場外。高三那年,歷史老師將易卜生《玩偶之家》的情節講解得好仔細,娜拉明白自己之所以被愛並不是因為她是娜拉,而是因為她都聽丈夫的話,娜拉不肯再做個服膺父親丈夫的玩偶,於是出走,「我再也不認為大部分人說的或書上寫的是對的了,我得自己思考然後去瞭解。」娜拉是我們的貞德。

不過,最真切的理由是,我也想去愛吧,物傷其類地去愛。找出壞女孩的遊戲,讓我們在女性朋友的面前,既親密卻也像是個和藹可親的警總。我受夠了這種彼此監視、和藹提醒如何成為更賢德的女人的摩擦,時常把我的心摩滾出血沫。朋友的母親無法心無旁騖地愛她,見到女兒大腿敞開,即感應到自己有把女兒矯正成好女孩的責任。我也時時因著自己無法真心誠意地愛著每一位經過我生命的女孩而感到迷惘、困惑。我明明記得在遊戲開始以前,我還年幼而她們亦復如是,那時我們並不在乎彼此的身體是否夠乖巧或足夠引起男人的欲望,我們膩在一塊時只想著,我想跟妳好。我真的很想今天明天後天都見到妳。

〈秘密頻道〉

每一次去台北工作,總會規畫一個行程去見你,又每一次見你,總有淡淡的贖罪的心意。好久以前,一個朋友告訴我,她好鍾意村上春樹在《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裡的一句話:「人類在某些情況下是:只要這個人存在,就足以對某人造成傷害。」我幾乎是在朋友說完這句話的分秒,就升起了心領神會的感傷。打從很小很小的年紀,我就明白我光是日復一日地生活,就能帶給你無止境的痛楚。因著你是我唯一的手足,而世人又對我偏心太多。

我跟你自童年起,就活在別人的耳語裡。我們只差一歲,進同一所幼稚園,同一所國小,同一所國中,你的老師多數也認識我,你又特別害羞靦腆,不喜多言。相較於人群,你自有一個完整的內心世界,裡面的步調徐緩而經久,你喜歡獨自指出事物的名字,即使這要花上你很長一段光陰。你是那種感情下得很慢,卻能夠惦記很久的人。可惜的是,懂得欣賞這種性情的師長很少,他們更偏好教養我,我多數優點都是外顯且可供辨識,熱情洋溢,又樂於表達,不怕上台。你則是靜靜地看著舞台上的人們接受表揚,可能鼓掌,也可能不。

母親說,老師們對你的評語時常讓她感到揪心,他們很難不提到,這孩子多不像他姊姊。即使這是一個理應屬於你的場合,我的名字還是出現了,如同甩不掉的討厭鬼。還記得嗎,你曾經許過一個願,希望姊姊消失。你沒有給這個願望上過年限,我們無從知曉,你到底是太難受了,所以許願我消失一下下,還是很久很久。母親很捨不得你,偶爾也覺得虧欠,她甚至偷偷揣想過,是不是自己在懷孕時漏了補充什麼營養,讓你早產了一個月,什麼都比我慢了些。母親漸漸對我很嚴格,對你卻充滿彈性。成年前後,我跟你都因為她的差別待遇而埋怨過她,我覺得母親對你過分仁慈,你則認為母親待我艱苛,是因為母親對我有更深邃的期待。母親抗辯,沒有仁慈,更沒有什麼深邃的期待,一切的一切,無非是她試圖讓兩個孩子的受光均勻。她必須交給我陰暗,因為我在外頭快要被師長的讚美給曬昏了頭;而你,被我給擠到暗處太多年了,她想讓你至少在家裡,沒有別人的目光,可以無憂無慮地亮上一亮。母親無法改變我們在家屋以外所面臨的偏心,殊不知我們在家裡,也悄悄地競逐著她的心。我們都覺得委屈,直到年紀抽長,才後知後覺,最委屈的人終究是她,手心是肉,手背也是,她翻來覆去,只希望我們都快樂。

我心中對你的感情,難以言喻。你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深深走進我的心裡。我都三十歲的人了,還記得自己有多麼依賴你的陪伴。你不僅是我唯一的手足,也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朋友。我至今仍深信孩童之間有其神秘特殊的溝通方式,好似真有電流竄過心,帶來微弱的訊號,在我們都還是個兒童時,我不必跟你交談,就能從你的眼神確知我們在想同一件事。在大人面前,即使他們再怎麼釋出善意地牙牙說話,我仍不免有學習說話的壓力,跟你在一起,可以不假思索地用兒童的默契交換信息。你,延長了我的童年。

我也記得自己曾經多麼畏懼上學,然而只要看到站在我背後的你,更徬徨也更無助,我就會提醒自己得勇敢一些,要做個榜樣,讓你感到安全。你上幼稚園時,一下子暴露在過雜的聲音裡,因而非常驚惶,你是一個那樣敏感的小孩。我時常從自己的企鵝班出發,去你的長頸鹿班找你,坐在你的旁邊,安撫你,陪你忍受這麼多人同時說話的環境。至今母親跟老師都以為這是一場姊姊護弟的佳話。不,不是的,我得坦承,在我的心內,躲藏著一顆非常脆弱的心,只要置身太多人的環境,我表面上不動聲色,心內早已剝落成碎屑,一吹就散。我坐在你身邊,是因為你讓我感到鎮靜。我知道我們正在一起承受著我們不喜歡的環境,我幻想我們是故事中的冒險夥伴,共同抵禦這世界的風險。我們一同走過狂風暴雨,也一起承擔了惡龍的火焰。

你也是我的第一位聽眾,上小學前,我們睡同一間房,母親給我們一杯熱牛奶,待我們喝完,身子暖了,牽我們刷牙,再來熄了燈,警告我們不能再爬出房間,你會央求,妳可以說一個故事嗎?我答應你,誰叫我自己也喜歡說故事呢。有一次我把女主角形容得太可憐了,你掉了眼淚,你說,這個小女孩好可憐、好可憐。我見你掉淚,也跟著哭了。我們兩個人被我自己編的故事感動得無以復加。我後來真的走向說故事的路,我依然記得我們那時如此年幼,只是為了消遣睡前的無聊,竟能開展出這麼多不可思議的對話。

我跟你之間的分岔顯現於求學後期。我們就讀不同的學校,人們也由於我們制服所表徵的排序,而給予不同等級的讚美。旁人對我們的親疏,逼得你一再倒退,終於退到一個我再也看不清楚的界外。我怎麼調轉,都連不到你的頻道,我再也不能聽見你的撒嬌跟親暱。你也嘗試對我咆哮,說我的表現,讓你的人生,全被寫成了一句成語,四個字,瑜亮情結。我對你感到抱歉,我無法禁止人類喜歡把兩物放在一起比擬的天性,我只能管好自己,不要太靠近你,我只要太靠近你,你便緊張起來,我希望你不要那麼緊張,我跟你保持距離。

我曾拜訪我們的國中老師,說明我跟你之間形同陌路人的愁緒,老師同我吐露,妳信嗎,他比誰都崇拜妳,以妳為傲,可是他不願意讓妳知道這件事。聞聲,我哽咽地追問,老師,我才不信,既然如此,怎麼會對我口出惡言。老師的臉上泛起了躊躇,過了幾秒鐘,我聽見了老師的嘆息聲,哎,在他心底,妳是一個好姊姊。這點是我可以跟妳擔保的。

我從不避諱跟友人傾訴自己多慶幸,人生還有一個你。然而,我也能明白你的傷懷。我屢屢在午夜夢迴時,想起在我們被置放在升學主義的濾鏡下,論斤秤兩地看待之前,也曾同笑共哭,我那時好怕你受傷,也不許其他小孩欺負你、說你的不是,誰能料到,最後帶給你莫大痛苦的人,是我,更正確地說,是他人眼中的我。

人與人之間,一旦被放在天平上,就很難相互友善了,他們會憶得彼此的相異,而不是他們共同走過了這麼多歲月。我後來只要遇到了別人家庭裡的手足,都很小心翼翼,絕不輕率說出,誰比較漂亮但誰比較會讀書;誰成就比較高,誰才是那個體貼的小孩。我自己即因為這樣可有可無的對比,而失落了一種聯繫。我不希望讓他人之間的親愛變得困難,相親相愛本身即是困難的事。

我們先後離開學校,在互不相連的領域工作了一段時日。如鳥翱翔,如魚舒泳,要如何分說誰技高一等?沒辦法的。我們又悄悄地,如兩棵遙遙相望的樹,在地底下,在地面上,根與枝椏,又期待又怕受傷害地朝著對方的方向生長。每一次去台北工作,總會規畫一個行程是去見你,又每一次見你,總有淡淡的贖罪的心意。有時候我上台演說,你也會來看我,你習慣隔著好幾層人群,遠著一段距離朝我揮手。我剎那間想起二十年前你扯著我的衣袖,低喃,姊,妳可以說一個故事嗎?

當然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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