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紅(二版)(中文書)

書名 女兒紅(二版)(中文書)
作者 簡媜
出版社 洪範書店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9-02-14
ISBN 9789576743511
定價 280
特價 79折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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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中文書>華文文學>現代散文

商品簡介

《女兒紅》是簡媜膾炙人口的代表作之一,現經作者慎重局部改寫,全書重新編排裝幀,以新的面貌呈現給讀者。
此書探索女性之內在世界,聽其聲,窺其情,以介乎散文與小說之體裁穿梭今昔各種女性面貌之間,堅持自我之性別典型,追蹤,尋覓,以其不畏縮,猶疑,遂能發現並摹寫個中充沛之壯麗與高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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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紅(二版)

作者簡介

簡媜
宜蘭冬山人,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為當代散文名家,出版有《水問》、《私房書》、《胭脂盆地》等專書凡十集,思維清新而筆路沉著無滯礙,於修辭紀律中猶恣縱文法,自成一搖曳低昂,收放自如之現代風格。

作者自序

紅色的疼痛
 —序《女兒紅》

想要推敲一種冷肅的姿勢與聲音為這本集子說幾句話,枯坐半日,心思縹緲,如浮雲、流光無法拘捕入罐。於是,我只是坐在書房的老位置,看著初夏的微風曳動一蓬蓬茂密的竹葉,搖晃老老少少的綠,那窸窸窣窣的聲音裏藏著一隻略嫌興奮的蟬,叫得好像新科狀元。
天籟俱在,讓人放心。
也許是完成一本書後,習慣性出現憂鬱狀態,才會覺得千言萬語不說也罷;也許背景可以拉得更寬些,看看文學在現代社會的處境,想想所剩不多的固守著孤夜寒窗的文學信眾,到底意義何在?便不由得讓心情在谷底行走。有這樣的情緒,畢竟還是沉不住氣的小溪境界吧!在那些胸懷瀚海、與天地共吞吐的人心中,再怎麼焦躁的時代不改其貞靜,處境與意義云云何需鼓舌以辯?一切答案不就在孤夜寒窗裏嗎?而孤夜寒窗不就為了「趣味」嗎?人間世的趣味,生命的趣味,與天籟閒閒對答的趣味。
這麼想,也就可以關門閉戶,安安靜靜把墨磨下去了。
回到這本書吧。第十一本散文集,依例也是砍砍殺殺才成其面目。主要收錄一九九一至九六,五年間作品;部分文章的創作期與《胭脂盆地》重疊,但因各有所屬,所以遲至今日才收編。大約在六年前,即構想寫一本探勘女性內在世界的書,窺其情感奧秘,聽其扎掙之聲。一路走走停停,恣意穿梭新舊時光及各階段女貌之間,便寫成今日的模樣。首先,這書雖屬散文,但多篇已是散文與小說的混血體;次之,我未把女性放在男性的經緯度上去丈量、剖讀,因為她們即是自身的經緯,無需外借。最後,如果這些故事讀來有「蟬蛻」意涵,也是從「舊我」蛻為「新我」,並非從殘缺的半人走向全人。但我也必須承認,故事中的女人各有各的艱難行旅,她們沒有外援,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領航。我追蹤她們的步履,摹寫女性的壯麗與高貴。
「女兒紅」歷來指的是酒,舊時民間習俗,若生女兒,即釀酒貯藏,待出嫁時再取出宴客,因此也稱「女酒」或「女兒酒」。這大紅喜宴上的一罈佳釀,固然歡了賓客,但從晃漾的酒液中浮影而出的那副景象卻令人驚心:一個天生地養的女兒就這麼隨著鑼鼓隊伍走過曠野去領取她的未知;那罈酒飲盡了,表示從此她是無父無母、無兄無弟的孤獨者,要一片天,得靠自己去掙。從這個角度體會,「女兒紅」這酒,頗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況味,是送別壯士的。
辭書上說,有一種紅蘿蔔別名「女兒紅」,十足的鄉土氣息。想像某個冷冽的早晨,莊稼人撥霧來到菜圃,寒霜凍懨了果蔬,唯有那一畦蘿蔔田閃閃發光,長梗裂葉看起來精神飽滿,握手一揪,一根根結實的、鮮美的紅蘿蔔喜滋滋地破土,好像一顆顆又長又胖的釘子,默默地把山川湖海釘牢。這麼一想,「女兒紅」又接近了地母性格。
一半壯士一半地母,我是這麼看世間女兒的。
然而經驗中,讓我刻骨銘心的紅色,卻跟血、牲禮與火焰有關。
血色,殘酷的紅。我總是記得一條淺色毛巾被汩汩流出的人血染成暗紅的情景,那毛巾像來不及吮吸的嘴,遂滴滴答答涎下血水。人血,當然是死神的胭脂。我想,若仔細看,會發現血的顏色裏有多層次的暗影,所以那色澤才能包藏豐富的爭辯:死亡與再生,纏縛與解脫,幻滅與真實,囚禁與自由……緣此體會,故有〈輯一〉。
而牲禮的紅是屬於童年時代跟母親有關的記憶。年節祭祀中,「紅龜粿」與「麵龜」的紅令人感到溫暖。不獨是食物本身可口及其背後隱含的信仰力量才叫人緬懷,更重要是每一幢磚瓦屋內都有一名把自己當作獻禮的女子才使那紅色有了鄉愁的重量。因此,〈輯二〉四篇,難免帶著母性。
火的顏色與火鶴花的紅原本無涉,但我歡喜火鶴的意象;浴於烈焰,振翅高飛,一路拍散星星點點的火屑。那純粹的紅色裏藏有不為人知的灼痛,〈輯三〉的故事,就當作幽深隱秘的內在世界裏,一枚枚火燎的印記吧。
作者自述至此,也算坦白從寬,再往下寫,就接近悔過書了。

章節目錄

 紅色的疼痛(序)

輯一‧暗 紅

 四月裂帛
 在密室看海
 貼身暗影
 秋夜敘述
 哭泣的罈
 女鬼
 雪夜,無盡的閱讀

輯二‧磚頭紅

 女兒狀
一襲舊衣
 女人刀
 母者

輯三‧火鶴紅

 某個夏天在後陽台
 咖啡小館裏的狼
 親吻地板
 水牢
 孿體
 賓館
 當年舊巷
 空籃子
 夢魘
 腐橘
 自畫像
 溫泉鄉的歌手
 戲票
 演員
 憂鬱獵人
 產權
 記憶房間
 紅鈕扣
 隱形賊
 同居綱領
 螢火蟲
 玻璃夕陽
 末班車上的女人
 密探
 不為人知的祝福
 拖鞋誌
 口紅咒
四月裂帛

 —— 寫給幻滅

三月的天書都印錯,竟無人知曉。

近郊山頭染了雪跡,山腰的杜鵑與瘦櫻仍然一派天真地等春。三月本來無庸置疑,只有我關心瑞雪與花季的爭辯,就像關心生活的水潦能否允許生命的焚燒。但,人活得疲了,轉燭於錙銖、或酒色、或一條百年老河養不養得起一隻螃蟹?於是,我也放膽地讓自己疲著,圓滑地在言語廝殺的會議之後,用寒鴉的音色讚美:「這世界多麼有希望啊!」然後,走。

直到書店裏一本陌生的詩集飄至眼前,出版多年仍然停在初版的冷詩,我們還是詩的後裔嗎?於是,我做了生平第一件快事,將塵封在角隅的所有詩集買盡 —— 原諒我鹵莽啊!孤獨的詩人們,所有不被珍愛的人生都應該高傲地絕版!

然而,當我把所有集子同時翻到最後一頁時,午后的雨絲正巧從簾縫躡足而來。三月的駝雲傾倒的是二月的水穀,正如薄薄的詩舟盛載著積年的亂麻。於是,我輕輕地笑起來,文學,真是永不疲倦的流刑地啊!那些黥面的人,不必起解便自行前來招供、畫押,因為,唯有此地允許罪愆者徐徐地申訴而後自行判刑;唯有此地,寧願放縱不願錯殺。

原諒我把冷寂的清官朝服剪成合身的尋常布衣,把一品絲繡裁成儲放四段情事的暗袋,三行連韻與商籟體,到我手上變為縫縫補補的百衲圖。安靜些,三月的鬼雨,我要翻箱倒篋,再裂一條無汗則拭淚的巾帕。

1

無所事事的日子。偶爾

(記憶中已是久遠劫以前的事了)

涉過積雨的牯嶺街拐角

猛抬頭!有三個整整的秋天那麼大的

一片落葉

打在我的肩上,說:

「我是你的。我帶我的生生世世來

為你遮雨!」註

在你年輕而微弱的生命時辰裏,我記載這一卷詰屈聱牙的經文,希望有朝一日,你為我講解。

如果筆端的回憶能夠一絲絲一縷縷再繞個手,我都已經計算好了,當我們學著年輕的比丘、比丘尼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時,我要把鉢中最大最美的食物供養你,再不准你像以前一樣軟硬兼施趁人不備地把一片冰心擲入我的壺。

我們真的因為尋常飲水而認識。

那應該是個薄夏的午后,我仍記得短短的袖口沾了些風的纖維。在課與課交接的空口,去文學院天井邊的茶水房倒杯麥茶,倚在磚砌的拱門覷風景。一行瘦櫻,綠撲撲的,倒使我懷念冬櫻凍唇的美,雖然那美帶著淒清,而我寧願選擇絕世的淒豔,更甚於平鋪直敘的雍容。門牆邊,老樹濃蔭,曳著天風;草色釉青,三三兩兩的粉蝶梭遊。我輕輕嘆了氣,感覺有一個不知名的世界在我眼前幻生幻化,時而是一段佚詩,時而變成幽幽的浮煙,時而是一聲惋惜 —— 來自於一個人一生中最精緻的神思……這些交錯紛疊的靈羽最後被凌空而來的一聲鳥啼啄破,然後,另一個聲音這麼問:

「妳,妳就是簡媜嗎?」

我緊張起來,你知道的,我常忘記自己的名字,並且抗拒在眾人面前承認自己,那一天我一定很無措吧!遲頓了很久才說:「是。」又以極笨拙的對話問:「那,你是什麼人?」

知道你也學中文的,又寫詩,好像在遍野的三瓣酢漿中找四瓣的幸運草:「唷,還有一棵躲在這!」我愉快起來就會吃人:「原來是學弟,快叫學姊!」你面有難色,才吐露從理學院輾轉到文學殿堂的行程,倒長我二歲有餘。我看你溫文又親和,分明是鄰家兄弟,存心欺負你到底:「我是論輩不論歲的!」你露齒而笑,大大地包容了我這目中無人的草莽性情。那一午后我歸來,莫名地,有一種被生命緊緊擁住的半疼半喜,我想,那道拱門一定藏有一座世界的回憶。

畢竟,我只善於口頭稱霸,隨後與你書信往來,才發覺你瘦弱的身軀底下,凝鍊了多少雄奇悲壯的天質,而你深深懂得韜光養晦,只肯鑿一小小的孔,讓琢磨過的生命以童子的姿勢嬉嬉然到我眼前來。我們不問身世只論性命,更多時候在校園道上相遇,也只是一語一笑作別,但我堅信:「這人是個大寂寞過的人!」

那時候,你的面目早已因潛伏的病灶難靖,稍稍地傾斜著,反正已經割過了而且是個慢性子的瘤,就不必管吧,只在你心力交瘁的時候,才憔悴起來,我叫你當心,你覆來的信不痛不癢地說:「今早文心課見妳挽抱書本飄然而去,霎時間萌生一種遠颺的感覺,沒來得及跟妳說。有回上聲韻,下了課,正見妳倦極而伏案,其時感覺也是一驚。記得有次夜深,與妳不期然遇,妳說從總圖出來,回宿舍去。夜色下的妳步履決定,卻透著層弱倦後的蒼白。一直沒能多問候妳,反而是妳看出我的憔悴。」你始終不願意稱我「簡媜」,說這二字太堅奇鏗鏘,帶了點刀兵;你寧願正正經經地寫下「敏媜」,說有了這「敏」字,行雲流水起來,不遭忌的。我深深動容,你一片片蓮燦,都為我惜生,而我能為你做什麼?性格裏橫槊賦詩的草莽氣質,總讓我對最親近的人殺伐征討;難得有一回清清淡淡的小聚,臨別時,我不經心竄出那頭獸、那忘情負義恩將仇報的猛禽:「保重喲,下一次見面或許九天,或九年。」你清和的面容浮掠一絲秋瑟,寬懷地笑納這些語鋒契機,你報平安的信通常這麼作結:「寫信、說話,歡喜日復一日。看妳什麼時候有空,小談。我擔心一語成讖。」

爾後,我離了學院,日復日載飢載渴,過的是牛飲而後快的星夜。偶有不死的詩心,才寫些哀哀怨怨的信給親近的人,你總是快快地回:「外出三天,深夜踏雨歸來,簷前出現一小疊信。中有妳親切的字跡,妳的信柬自然令我喜歡……我的病情,好好壞壞,終須挨上一刀才見分曉。近兩個月來的抱病自守,旦夕之間,情知對於生命底千般流轉,儘須付與無盡的忍愛。我想,他朝小痊,如妳之奔馳,亦須這樣。一步一履,無非修行。至此,我依然深心樂觀,來日或聚,願其時妳的事業大勢底定,我亦澡雪精神。」

我們深心樂觀著未來,幾次擊掌切磋,暗暗以創格自許,不屑襲調。負氣使才如我,滔滔灑墨,似欲與千夫萬夫一拚。你見我清瘦異常,只吩咐我不可太夜太累,我委屈了,說:「就活這麼一次,我要飛揚跋扈!」你語重心長地說:「早慧,難享天年的,古來如此。」

你珍貴我這頑桀的生命,大大地甚於你自己的。那一回生日,你特地去尋玉送我,一龍一鳳繞著淨瓶(啊!會是觀音的淨瓶嗎?),你說鬻玉的老者稱這塊玉的肌理具荷質,返家的途中經過南海路,你去植物園的荷花池,輕輕地輕輕地將這玉沁了又沁……你說:「生命恆有繁華落盡的感覺,只不過,不染淤泥!」

病魔卻與你弄斧耍戟,你的眼開始不自覺地淚,夜半常因拭淚而難以入眠,你謙稱這是宿業使然。在你卜居的深山窮野,你宛若處子與生滅大化促膝而談,抱病獨居的信,不改涓涓細流的字跡:「有天半夜不能安睡,出至陽台。山間天象澄明,月光大片大片灑落一地。忽然間,我看見自己月下的影子,細細瘦瘦,怯怯地,觸目竟十分眼熟,但那分明不是日光中的『我』。我呆呆地忖忖想想,啊,是了 —— 是童話時代的『我』!我好感動地望著那片身影,然後牽他入夢。偶得一悟,心情願如莊周,處於病與不病之間。」

你第二度開刀,除去右顏面突變的肉瘤,我將一串琥珀念珠贈你,那是寺裏一名師父突然脫下贈我的,我歡喜生命中「突然」的意象。你認真地戴在手腕,虛弱地在病榻上閉目。我又天真起來了,彷彿一名間諜,在你短兵相接的戰場之前,先給你解藥,你此後可以大膽地無懼地去迎餵毒的流箭。病後,你說:「我漸漸願意把所有的悲沉、蒙昧、大痛、無明都化約到一種素樸的樂觀上,我認為它是生命某種終極的境界。妳知我知。」

最珍貴而美麗的,是你赴港念比較文學之前的半年。你詩寫得少了,專志狼吞文學批評的典籍,你戲謔這是一樁「反美」的工程,但要我千萬注意,你並非不愛美。我說:「管你家的什麼美不美,天天念原文書,把一個人念得豆芽菜似的!」你每星期總要回長庚醫院追蹤病情,我們相約在中午,趁我歇班的時刻,你教我念書。常常在市囂流矢的小咖啡店裏,你取出一疊白紙、一支鋼筆,在喝了一口微冷的紅茶之後,開始以沙啞沉濁的聲音,為我喚來「福寇」(Michel Foucault),我靜靜地抱膝聽著,進入神思所能觸摸的最壯闊與最陰柔的空間,你的話幽浮起來:「……如今,書寫已和獻祭發生關聯,甚至和生命的獻祭發生關聯……」我幡然有悟:「等等,我下一本書的架構出來了,你要不要聽!」知識的考掘通常轉化為創作的考掘,我是鏽刀,拿你當磨刀石。你不也說了嗎,我的生命太千軍萬馬,終究不會聽你這座「紫微」。實而言之,你是一則遙遠的和平,為了理解你,我必須不斷地戰爭。

有一回,茶冷言盡,你取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讓我瞧:一名十歲男童倚在漫畫書店的租台邊,白白淨淨的,怯生生的,眼睛裏有一股神祕的招引與微燃的悲喜,靜靜地與世界相看。我驚嘆起來:「多美啊!是你嗎?」你歡喜地說:「是!」

那一回,你送我回報社上班,沿著木棉擊掌、槭實落墨的磚道,你微微地喟嘆:「天!給我時間!」

香港一年,你終因病發大量嘔血而輟學,從桃園機場直奔林口長庚,醫師已開了病危通知書。你卻幽幽轉醒,看著床邊來來往往的友好、同窗;或者,你還在等,養育的父母早已雙亡,而親生的父母 —— 一年前你才知道自己的身世,茫茫人海的一隅,藏著你未曾謀面的親生父母。我知道你等著見他們一面,期待從他們不知所措、尷尬困窘的眼神裏萃取一點人世的安慰,那麼至少在你二十八歲閤眼之時,你不是個孤兒。

你那時已不能進食,肉瘤塞住口舌,話也不能說了。你見我來,兀自掙身下床,從雜亂的行李中掏出一塊精緻的香皂,多少年前,我說過一日三浴更甚於心頭歡喜,你在紙上寫著:「多洗澡!」那一霎 —— 那百千萬億年只可能有一回的一霎,我想狠狠地置你於死。

在你生命最後,我幾度到了醫院卻無法上樓看你,想迴向給你七七四十九遍的經誦終於不能盡讀,我壓抑每一絲絲一縷縷一角角關於你的掛念。只有兩回夢見,一次你以赤子的形象從半空掠過,我仰首不復尋蹤;一次你款款而來,白白淨淨的面目,我大喜,問:「你好了?」你笑而不答,許久許久才說:「還沒開始生病啦!」夢醒後,深深地痛恨自己,現世裏的大歡大美被解構得還不夠嗎?連在可以作主的夢土,也要懦怯地繳械。我終究是個懦夫,不配英雄談吐。

那麼,敬愛的兄弟,我們一起來回憶那一日午后,所有已生已死的神鬼都應該安靜敷座,聽我娓娓訴說。

那一日,我借了輪椅,推你到醫院大樓外的湖邊,秋陽綿綿密密地散裝,輪轉空空,偶爾絞進磚岸的莽草。我感覺到你的瘦骨宛若長河落日,我的浮思如大漠孤煙。當我們面湖靜坐,即將忘卻此生安在,突然,遙遠的湖岸躍出一行白鷺,摶扶搖直上掠湖而去,不復可尋。湖水仍在,如沉船後,靜靜的海面,沒有什麼風,天邊有雲朵堆聚著。

你在紙上問我:「幾隻?」

我答:「十二隻。」你平安地頷首。

也許,不再有什麼詰屈聱牙的經卷難得了你我。當你恆常以詩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我試圖以文學的懸崖瓦解宿命的懸崖;當我無法安慰你,或你不再能關懷我,請千萬記住,在我們菲薄的流年裏,曾有十二隻白鷺鷥飛過秋天的湖泊。(節錄首節)

註:引自周夢蝶〈積雨的日子〉

一九八七年五月聯合報副刊

一九九六年六月修訂

二○一七年十二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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