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中文書)

書名 封鎖(中文書)
作者 小白
出版社 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9-01-17
ISBN 9789570852356
定價 290
特價 88折   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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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中文書>華文文學>小說
其他版本 電子書(PDF)   65折 189元 

商品簡介

上海新寫,改寫張愛玲!
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第十屆上海文學獎得主,以虛構故事抵抗現實生活,用故事殺人,也用故事救人!
《租界》作者小白,以純文學來敘述通俗故事,重建有別於張愛玲筆下的上海


〈封鎖〉:早就聽說丁先生上名單,而且是名單上第一位,一點都不奇怪。從前他管特務,結仇都是這個圈子,現在名單落到那些人手上,翻來翻去,自然丁先生排第一。
丁先生錯就錯在把漢奸當成一項事業來做,做到天怒人怨。做到結局一顆炸彈。
現場狼藉。陽臺上水泥砌欄都炸開。一隻野貓從天而降,落在對面馬路維也納香腸公司門口,肚子上插著一塊碎玻璃。後來說貓先前趴在陽臺上。天上掉下一隻貓,剃頭店阿二被牠嚇一跳,一隻貓掉下來,會弄出那麼大聲響?

孤島時期的上海,漢奸頭目丁先生在一場爆炸中身亡,為追捕刺客,日軍封鎖了公寓,展開一場封閉式的恐怖調查,飢餓和恐慌籠罩著所有住客。一位小說家為了自救,以一個神秘女人做為線索,向日本軍官林少佐講述一個看似離奇卻又合理的故事,最終實現了絕地反擊。
上海知名作家小白的故事充滿懸念、反轉,以及大量的考據,讓百年前的上海市井生活躍然紙上。小白表示:「虛構細膩的細節,也和騎自行車一樣,是個逐步發展的過程,作家從點滴的純虛構描寫開始,逐步到能夠完全虛構出現實中不存在的場景。」「我希望通過我的虛構想像把這些曾經有的都市傳奇打撈出來。」

第十屆上海文學獎中篇小說獎〈特工徐向璧〉,帶人走進一場雙胞胎兄弟「交換人生」的迷局。

延伸閱讀
《租界》,小 白
《少年巴比倫》,路 內
《黃色評論家》,走 走
《又見雷雨》,滕肖瀾
《香鼻頭》,薛 舒
《她們》,任曉雯
《北京遺事》,古 華
《芙蓉鎮》,古 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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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

作者簡介

小白
上海作家,作品構思精巧、筆力獨到,常見刊於《上海文學》、《收穫》、《萬象》、《書城》、《讀書》等多家報刊,長篇小說《租界》被譯為英語、法語、德語、義大利語、荷蘭語,備受出版界矚目。中篇小說〈特工徐向璧〉獲第十屆上海文學獎,〈封鎖〉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他被戲稱為「又黑幫又公寓」、「有一種令人羞憤的人性鑒賞家氣質」的作家。
著有小說《封鎖》、《租界》、《局點》;隨筆集《好色的哈姆雷特》、《表演與偷窺》等書。

作者自序

後記(節錄)
小說的抵抗
〈封鎖〉為這些身處亂世卻依舊想維持原本日常生活狀態的人物們設計了一個戲劇性時刻,一個封閉的舞臺,以及一個由恐懼、飢餓和殺戮合圍而成的更封閉、也更狹窄的精神封鎖圈,從而展現他們的生存技巧和人性變化。
根據我們的一般經驗,在那種情況下,人性往往會倒向「壞的一面」,因為食物、自尊以及信任,這些東西在很多時候只是一層脆弱的外殼。剝下這層外殼,很多人就會變得好像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支撐了。很多人就會變成一種軟體動物。可是〈封鎖〉中的鮑天嘯出人意料,在那個逼仄恐怖的舞臺上,他演了一齣好戲。
他先是出之以輕佻態度,似乎對危險處境渾然不覺。別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卻自己找上門去。某種程度上,這本身就構成了對日軍暴行的一種蔑視和反抗。他所採用的方法,準確地說是一種「淘漿糊」─滬語中一個使用了相當長時間的俗詞。意思就是面對嚴重事態,卻用糊弄來應付完事。這種行為方式,實際上特別上海,是一種隨隨便便的機會主義,特別像生活在此間的一些人的某種特定處事方式。他們相信大事可以化小,小事也可以化無,而且就在這個化的過程中,你也可以順便撈點好處。鮑天嘯撈到的好處就是各種美食。然而在這種情形下,誘人的美味佳餚也漸漸變得讓人害怕。這些食物伴隨著酷刑和殺人暴行一起,構成了對小說中人不斷沉重的逼壓。
從好的一面說,「淘漿糊」這種方法十分樂觀主義。可是另一方面它也有些賴皮。有時候成事不足,既給別人增添麻煩,也給自己帶來麻煩。這一次,他就被漿糊黏上了,漿糊變成了危險泥澤,他越陷越深。最終他不得不正面接受一場真正的人性考驗。
是一部小說讓他勝利地通過了這場考試。是他自己寫的小說。一部很俗氣、充滿陳詞濫調的小說。這部假想中的小說裡出現了幾個片段,其中有些場景來自於舊上海著名作家包天笑《釧影樓回憶錄》中的一兩件軼事。我們必須承認,鮑天嘯寫得實在不如包天笑,鮑天嘯身上沒有什麼名士氣,小說寫得俗不可耐。就是那麼一部豔俗、老套、譁眾取寵的小說,卻悖論般地讓鮑天嘯選擇了去讓自己當一名英雄。
從某種意義上看,這是小說的勝利。虛構故事的勝利。也就是說,即便最濫俗的小說,也有可能讓人物暫時抬高視角,越過封鎖,擺脫宿命般無聊的日常生活時間線。發動他們個人的、勇敢的進攻,製造他們個人的、卻屬於人類歷史的傳奇事件─「事件是超越其原因的結果」(齊澤克),世界在因果論的撐竿跳中前行。
與此相同,〈特工徐向璧〉描繪了虛構故事對現實生活的另一場抵抗。一對平凡夫妻,既厭煩人生,也相互厭煩。也許就此永遠厭煩下去,也許在未來某一天,行至某處突然脫軌。但此刻,他們選擇了自主脫軌。是男主人公自己挑選了一條情節線,為自己重新設定了角色身分,誘惑女主角進入新的故事腳本。不知道小說中那個結局算不算得上一場勝利,但至少他們的生活狀態從此不同以往了。
總有人在說,生活比小說更精采,說得振振有詞,聽起來很有道理,於是他就不去讀小說了。但說的人沒有意識到這樣一個邏輯陷阱:當他說生活比小說更精采時,他是在用小說的標準來衡量,來比較兩者高下。事實上倒是可以這麼說,因為小說提供了某種標準,生活才有可能變得更精采。小說能夠讓生活更簡要、更準確、更有意義,小說也能讓生活更加變化無窮。即使是人工製造的那個西部世界,也需要幾條新故事線,才能讓那些機器人動起來。

名人推薦

小白的上海有一種「魔性」,上帝與撒旦在這座城市博弈。
──李敬澤(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

〈特工徐向璧〉近乎電影般的動作性、推進速度、巧妙的隱喻、極好的預感都是這部小說的鮮明特點,我更感興趣的是,小白似乎喜歡給自己製造難題,把自己逼入絕境。在看到〈特工徐向璧〉結局之前,我想不出作者該怎麼從自設的圈套裡突圍出去。
──黃昱寧(出版人、作家、譯者)

〈封鎖〉是一個透風的故事。寫得很節制,不從故事走遠,不賣弄,編造得引人入勝,又動人惻隱之心。敘事節奏舒緩,又有種內在的緊張感,一切引而不發,直到最終,結局出人意料,精彩。
──陳村(作家)

《封鎖》內容在真實和虛構之間形成隱隱的對立,可以正著解讀,也可以反著理解,讓這部小說可以從多種角度解讀。
──湯惟傑(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章節目錄

封鎖
特工徐向璧
後記 小說的抵抗

鎮爆炸發生時,差不多下午六點半。該說什麼呢?我他媽運氣真好?兩分鐘前我剛跑到隔壁。這種案子根本沒法破,丁先生命該如此。日本人大概也明白。要我說,他們可能正中下懷。炸死個把漢奸算什麼事,正好借機派兵。駐蘇州河北的「登部隊」、陸戰隊、憲兵隊,開著裝甲車過來這麼一圍。報紙上發條消息,叫做膺懲。

丁先生要知道我把他叫成漢奸,一定大光其火。上次在明德邨打牌,社會部陸金伯多灌兩杯黃湯,說一句「都是做漢奸,為什麼請柬發給他們不發給我們」,結果丁先生大發雷霆,把老陸拉進大西路機關打一頓屁股,連關兩個禮拜,說是要好好查查此人背景。雖然大家齊齊求情,總算放人,老陸也給弄得人不像人。後來提到這事情,丁先生說:「如果吳四寶手底下人這麼說,我不會在意。他們都是江湖中人,一介武夫。老陸一向在政府做事,成天與人做詩唱和,一字之錯,我也不放他過門。」

丁先生禦下嚴峻,從前在南京時就很得罪過一些人。到武漢裁撤機關,處長變成一個有名無實的委員,到重慶說重組,竟又失業,簡任沒混上,把一個薦任倒丟了。從前責罰過的幾個手下人,如今不是科就是處,這下子丁先生就混不下去了。先是去香港辦報紙,打算另開一台戲,再後來索性跑到上海,投進汪政府。這一落水不要緊,倒把我也拖進來。丁先生對我有知遇之恩,亂世也顧不得許多,只好誰人對我不錯,我就跟誰。再說,丁先生一走,在重慶在香港,我都混不下去。

早就聽說丁先生上名單,而且是名單上第一位,一點都不奇怪。從前他管特務,結仇都是這個圈子,現在名單落到那些人手上,翻來翻去,自然丁先生排第一。

有回派人混進來當大司務,準備下毒。灶間都沒來得及進就暴露身份。最險一次在愚園路,前後兩輛車夾牢,手提機關槍亂掃,丁先生人機警,前面車子一停一滑一橫,沒等殺手跳下車,他就蜷到座位底下。

丁先生抓住刺客,清一色打一頓,再送大西路靶場。勸他也沒有用。他說:「冤家宜解不宜結,我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但重慶方面這麼不講交情,你說哪能辦?做人要光棍,你做初一,我不能不做十五。一拳來一腳去。撐一面旗不容易,有些事情該到你發狠,你就不得不發狠。等我們把市面做大,重慶自然會找我們坐下來好好說話。」

丁先生錯就錯在把漢奸當成一項事業來做,做到天怒人怨。做到結局一顆炸彈。

現場狼藉。陽臺上水泥砌欄都炸開。一隻野貓從天而降,落在對馬路維也納香腸公司門口,肚子上插著一塊碎玻璃。後來說貓先前趴在陽臺上。天上掉下一隻貓,剃頭店阿二被它嚇一跳,一隻貓掉下來,會弄出那麼大聲響?

巡捕幾分鐘後趕到。架設拒馬,清查路人。又半小時,日本兵蜂擁而至,將大樓團團包圍。巡捕房英國人起先還要爭一爭,勞斯萊斯裝甲警車開過來,到底也強不過日本人──他們派來了坦克。越界築路地段,管轄權爭執由來已久。從前日本人沒打進來時,租界工部局一段一段租買地契,一段一段往中國地界修路。修好路就造房子。造好房子就有租界居民住進來,租界再派駐員警管治安。國民政府有心爭,無力搶。終於達成默契:工部局修成道路上治安歸租界巡捕房管,道路兩側治安歸中國政府。但這一片發生刑事案件,中國員警向來不管不顧。工部局正好步步蠶食。

等日本人打進來,南京政府逃到重慶。租界當局就硬不起來。母國打仗自顧不暇,在租界,能維持體面就不錯。越界築路地段發生治安事件,租界偶爾也要爭兩下,弄到最後往往是丟光面子。西區就此變成外國報紙上所謂BAD LAND──歹土。

汪政府中人偏偏就喜歡它。丁先生剛到上海,日本機關曾在四川北路替他找過房子,旁邊就是日本兵營。他們幾個一商量,婉言謝絕。因為日本軍隊卵翼之下,等於自承是漢奸。卻又不能住在租界,抗日地下組織密集,安全不能不顧。況且,說起來是打算組府,難道把政府開在外國租界?

住在此地,純粹是為面子。但說面子也是騙騙自己。總之我老早看穿,混得一天是一天,混不下去再跑到重慶,隨便拿點情報交過去,算起義也好,算反正也罷。重慶不見得拿冷屁股貼我熱面孔。關鍵是看準時機,這一注,押得太早冒險,押得太晚不值錢。這麼說起來,住在西區也有一個好處。如今進出上海,往蘇北也好,「三戰區」也好,往西南過青浦昆山,向西北過太倉,路都還通,朝東那已都是日本人地盤。

所以我如今成天混吃混喝,葷素不忌。只做一件正事,就是多看多聽。有什麼新鮮事情就記下來,將來不僅可以保身家,亦可以求前途。

爆炸後第二天,林少佐帶來丁先生消息。送醫院也是虛應故事。爆炸發生時,貼身衛士小何提著熱水瓶,正在給丁先生倒茶,小何連屍首都拼不齊,丁先生也是滿身碎玻璃。大夫說,致死原因主要是那顆假牙。在口腔中彈出,撕裂下巴,切入丁先生頸部主動脈。其實就算不是那一小粒金屬,他可能也沒有機會活下來。爆炸造成了巨大衝擊力,把他彈出陽臺門,撞在陽臺圍欄上。

林少佐命令封鎖大樓,直至抓獲行刺者。抓到,當然不可能。爆炸聲一響,整個街區都亂了。愚園路轉到憶定盤路,一過諸安浜,不要說三兩刺客,一整支軍隊都能跑了。就算沒有離開上海,等日本陸戰隊到時,他們也早就進了租界,說不定正坐在哪家飯店喝慶功酒呢。前一向聽說派克路有家廣東飯館,常有一班人聚會喝酒。又說多半湖南安徽兩省口音。我悄悄查一下,果然有老熟人。軍統局、總部內務多浙江人,外頭行動人員則湖南安徽人居多,行內誰都曉得。

這個事情我沒有報告丁先生,不想生事。從前在南京,大家都是「調統」人員,武漢「兩統」分家,到現在又和戰異途。不管怎麼說,到底同事一場。天下特務是一家,生存法則不足為外人道。

丁先生被殺,而且是用炸彈,日本朝野震驚。因為先前說好,下禮拜丁先生要去東京開會。參謀本部中國課跳過華中派遣軍部,直接給上海方面林少佐發電報,要他處理善後調查。林少佐本身工作無關治安。他負責指導籌建一個特務機關,其要旨在整合「和運」各方分散勢力。已在愚園路附近找到一大片房子,正在翻修改建。規模很大,圖紙上包括辦公樓、家屬區、監獄、庫房和槍械廠。說起來,本來確定由丁先生領導這個新建特務機關。如果特工總部早點修成,大家搬進去,這顆炸彈也炸不到丁先生。

未曾來滬之前,在香港,丁先生要登門拜見恒社杜先生,老杜不見。後來丁先生聽說日本人在收集恒社情報,曾動腦筋把情報搞得來,托人送到香港。老杜感其誠意,讓人帶句話給丁先生,說:「道雖不同,來日方長。老丁做人手面是有的。我只替他擔心一件事,丁先生太聰明。」

言下之意,勸丁先生不要為聰明所誤。果然,丁先生壞就壞在「聰明」二字上。他不肯與汪政府諸人一起住,說都在一條弄堂目標太大。偏偏挑這套公寓樓房,包下整個三層。他說,大隱隱於市,一幢公寓那麼多人住,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包下一層樓,樓梯口兩間房住保鏢,平日打開門,拖一把椅子坐在門內,等於武裝崗哨。他又說,這條馬路附近有美國兵營,有義大利兵營,馬路那頭就是巡捕房關卡,再也挑不到比這更安全的房子。

君子可欺之以方,聰明人當然會吃到一記聰明耳光,聰明如丁先生,就吃到一顆聰明的炸彈。

那確實是一顆聰明炸彈。已是爆炸後第三天,沒人說清它如何能跑進丁先生房間。所幸英國員警先到現場,若是法租界巡捕房,那幫科西嘉人肯定把現場弄得一塌糊塗。如今至少東西都在,那些碎片。

直至第二天上午九點十分,日本領事館最終迫使工部局警務處讓步。總監命令捕房警力全部撤離現場。僅止一夜,而且在日軍團團包圍之下,公共租界警務處刑事專家就已完成現場取證。也就是說,爆炸現場所有碎片全都分門別類裝進盒子,貼好標籤,登記在冊。這些盒子後來全部轉交給前來接管的日本憲兵隊滬西分隊。

至此現場一切轉由林少佐指揮。上午十點三十分,他下令封鎖公寓樓,直到抓獲恐怖分子。

如果林少佐真想靠封鎖抓獲刺客,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只需十分鐘,刺客就可以跑出大樓,順著馬路向東走一百米, 轉進橫弄堂,翻過籬笆,消失在沿諸安浜那一大片棚戶後面。爆炸十多個小時後,如果刺客仍舊在現場,那可真是吃得太飽了。要知道碰到日本人,吃得再飽也沒用。

按照日本人的說法,這是「膺懲」,是一種懲罰性封鎖。我一聽說林少佐把封鎖圈從整個街區改劃成僅僅這幢公寓,就很替人家發愁。封鎖範圍越小,時間就會越長。

我有點懊惱。沒有趁亂離開公寓。現在好了,林少佐一到現場,連我們都被關起來。小周第一個忍不住,跳起來砸門,叫嚷聲把日本人引來。

此時憲兵未曾得到什麼命令,要對公寓中人採取什麼措施。他們是刻板的機器,隨時可以把你殺掉,但如果沒有得到指令,他們永遠像現在這樣面無表情,站在小周面前。

他們只要那麼往你面前一站,無論你先前如何跳腳,現在也不敢動了。小周就是那樣。所以本來這件事情可能就這麼過去了,房間安靜下來,憲兵回到過道那頭,像幾台機器那麼站在樓梯口,等候下一個命令。

可是小周害怕了。看到日本憲兵橫起槍,槍上還有刺刀,他放了一個屁。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一夜沒有睡好,爆炸讓人腸胃失調,也許他早上吃了什麼東西,早飯應該幹稀搭配,但此刻也只能隨便找點餅乾充饑。小周年輕胃口好,也許他另外打開了梅林罐頭。隔壁房間他床頭櫃上,確實有兩隻罐頭,一隻牛肉,一隻番茄沙司,總之都是些不利於消化的東西。總之他放了一個屁,也許他什麼都沒吃,餓著肚子放了一個屁。在一片肅靜中,聲音特別響亮。這是嚴重的不敬,得罪了日本憲兵。日本兵下意識吐了口唾沫,人群中發出笑聲,有人用本地話悄悄在後面說:太君真講究,吃個屁都吐核。笑聲更響了,直到小周被架到公寓門外,仍未止歇。

不久就傳來嚎叫聲。叫聲平息後很久,小周才被日本憲兵拖回來。

他靠牆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別人七嘴八舌,他只管反復說一句:「把我拎起來往地上摔。」

室內一時間安靜下來。這些人當漢奸也不是一天兩天,到現在都摸不透日本人脾氣。客氣起來,客氣得不得了,動不動給你一個鞠躬,你都來不及回禮。可說翻臉就翻臉,你也是連害怕都來不及。

我稍微猜到點大概,那顆炸彈來得太突然,日本人多半連我們都有些懷疑。但爆炸時,這幫人一個都不少,全在301房間。十幾分鐘前,跟丁先生一起回家,都在房間抽煙。我把一瓶開水送到丁先生房間,給他泡好茶,遞給他報紙,也跑到301,我剛坐下,沒等點上香煙就地動山搖炸起來。確確實實,那幫人一個不少,全坐在一塊抽煙。

門打開,兩個憲兵進來,把窗戶都用釘子釘上。他們走後丁魯小聲說:「這樣子對我們,早知道真不如跑到303跟丁先生一起被炸死。」

要真被炸死,你可連這麼發句牢騷的機會都沒有。丁魯是丁先生鄉下族侄。丁先生帶他出來,既做司機又當保鏢頭目。丁先生一出事,他日子可就難過了。

封鎖令下達幾小時後,新的秩序形成了。憲兵隊大部分退到公寓外面。大門兩側堆起沙包,裝甲車停到公寓旁夾弄裡。大樓背後也派了崗。但公寓內部卻很少看到憲兵。一陣惶恐過後,看到憲兵不加過問,有人便開始活動。

什麼叫烏合之眾,平時看不出。到這會兒你看丁魯那幫人,進進出出上躥下跳,一個個滿頭大汗,倒像在操辦什麼喜事慶典。有抓個人上來喝問的,也有到處給記者打電話的。

沒多久便意識到自己也是懷疑物件(那原本顯而易見),又有人忙著出頭,疏通講理。一天折騰,把力氣用光,到晚上才想起,要找東西填填肚皮。大家跟著丁先生,向來不開夥倉。住公寓本來是短局,不宜攜帶家眷,何況這幫人多數也沒有成家立業。幾個人湊一塊,竟無一粒存糧。本來也是驚魂未定,拿點餅乾蛋糕充饑算數。

凌晨有霧,偶爾傳來拖動拒馬的聲音,那些生鐵焊造的傢伙看起來就像怪獸的牙齒,橫在公寓樓下。從303那頭傳來敲打聲響,叮叮咚咚,不知他們在幹什麼。

審訊上午八點開始。從頂樓往下一戶戶拉人。我們這些追隨丁先生的人也要照此順序,逐一提審,沒有特殊待遇。間或雜亂腳步聲響起,此外,整個白天公寓安靜得像戲園後臺。

提審到三樓,已是下午。有人回來一說,原來地方在303室。昨天日裡夜裡各種古怪動靜,全因少佐大人突發奇想,是他下令修復炸毀的房間,拿它來當審訊室。

丁魯之後就叫我。林少佐果然是個瘋子。303室修葺一新,竟然看不出爆炸痕跡。林少佐背靠窗戶,坐在桌後。四月天色早暗,看不出表情。我跟他算得上熟人。多數在跟隨丁先生開會場合,有一回在「六三花園」晚宴。此人有名的特立獨行,藐視上官。據說某次開會突然發怒,起身拍案大罵頂頭上司是「便所之扉」,形容那位少將特務機關長辦事缺乏主見,像廁所門,朝哪邊都能開。他從滿洲被一腳踢到華中,不是沒有原因的。

少佐低頭看一疊卷宗,任由一側小桌後的書記官提問:姓名、年齡、職業、與被害人關係、爆炸發生時人在何處。我自然出之以公事公辦態度,此刻也不必亟亟乎拉交情。書記兼當翻譯,他一邊記錄我的回答,一邊大聲用日語翻譯。其實林少佐曉得我能說日本話。他也能說中國話。

「馬先生,你是丁先生最信任的部下,在案件調查中你要大力協助。」林少佐突然抬頭說這麼一句。他突然說起中國話,我腦子一下子轉不過彎來。

「皇軍可以依靠的人實在太少了。」

我點點頭,卻意識到想要贊同的原本是前一句話。

「這些人都不老實,」他用手指敲敲桌上那疊記錄,「說謊成性,毫無意義。難道皇軍不瞭解他們?難道皇軍不知道他們原來都是‘藍衣社’和‘CC團’的人?有些人甚至是轉向的共產黨。既然投奔大東亞共榮圈,就要老老實實。這個蔡德金,從前在租界報紙上寫過反對大日本帝國的文章,有人告訴我們,這兩天他在房間裡說了不少話,我們上午問他,為什麼不肯承認?」

「少佐,人說了什麼,未必就是做了什麼,人做了什麼,未必就會說什麼。」

「馬先生,你認為他沒做什麼。那你是要為他擔保麼?」

我連忙搖搖頭。

「那麼,馬先生,你說誰在做什麼,誰沒有做什麼,你所說的做什麼,到底是指做什麼?」

「就是說──朝丁先生扔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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